一日安然,转瞬天明。
破晓的天光薄淡灰白,覆在乌镇破败的屋瓦上,没有半分暖意。连日雨后初晴,地气潮湿,街巷青石板终日浸着冷凉的水汽,衬得整座古镇愈发萧条死寂。
一夜栖身,老宅彻底归于平静。
昨夜那场巷中围堵风波,仿佛从未发生。整条街巷安分得过分,往日邻里偶尔的低语、走动、柴门开合声尽数消失,家家户户院门紧闭,静得诡异。
林晚知晨起推开窗,第一缕风扑在脸上,干燥又冷硬。她心底清楚,不是恶人悔改。是昨夜那道暗夜锋芒,震住了所有人。
张家夫妇连同几户帮凶,被彻底打灭了明面的嚣张,却绝不会就此释怀。小人怀怨,从不会明目张胆报复,只会蛰伏、隐忍、窥伺,等着最合适的反噬时机。
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早已暗流腐生。
她先去灶房生火,煮了一锅极稀的野菜粥。
缸底残存的糙米已经寥寥可数,细碎的米渣沉在锅底,大半都是清水野菜。短短几日粮荒,已经从“省食度日”,变成了“堪堪续命”。
乱世的残酷,从来都是循序渐进压垮人。先耗粮食,再磨心志,最后吞掉人命。
粥香清淡散开,她端着一碗温热稀粥,轻步走到厢房门前,轻轻叩门。
“醒了?可以用些吃食。”
木门应声而开。男人已然起身,衣衫整理得整齐妥帖,肩头绷带崭新规整,是他自己晨起重新换过的。一夜休养,高热稍退,脸色依旧苍白,却褪去了昨夜濒死的虚弱,眉眼恢复了沉静清冷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唯独眼底深处,还藏着未散的倦色与伤势的沉重。
他一夜未眠太深,大半时辰都在调息稳脉、压制伤口炎症。身处陌生之地、仇家环伺,他早已养成乱世眠浅、昼夜警醒的本能。
“多谢。”
他接过粥碗,举止温雅有度,哪怕捧着一碗寡淡无油、清苦至极的野菜稀粥,也不见半分局促嫌弃。
林晚知立在廊下,轻声道:“今日我不出门,守在院内。你安心休养,切勿乱动伤势。”
经过昨夜对峙拉扯,他伤口反复撕裂,若是再强行运力、逞强支撑,一旦伤势彻底崩裂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
男人低头看着碗中清粥,抬眸淡淡应声:“好。”
两人安静立在晨光里,陋室小院,一静一清,竟生出难得的安稳岁月感。
可外头的世道,早已彻底熬不住了。
日头渐高,镇上传来零星隐约的哭嚎声,断断续续飘进院里。
粮荒,彻底白热化了。昨夜兵乱余悸未消,今日饥寒绝境先行。镇上不少人家存粮耗尽,老弱孩童扛不住饿,染病虚脱,日日有人熬不过去。
从前邻里只是吝啬算计,如今生死当头,人心彻底被饥饿啃噬扭曲。
约莫巳时,院外传来轻轻的、试探性的敲门声。力道极缓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全然没了前些日的蛮横刻薄。
“沈姑娘?在家吗?”是张婶的声音。
林晚知眸光微冷。蛰伏一夜,终究还是露头了。她示意男人退回厢房避掩,自己缓步上前,落着平常心,抬手开门。
院门一开,门外站着张婶与张家男人。
两人今日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,褪去往日尖酸凶戾,脸上堆着谦卑愧疚的笑意,衣衫刻意穿得破旧憔悴,一副饱受饥荒折磨、诚恳致歉的模样。
“婉清姑娘,昨日夜里,是我们不对。”张婶率先低头,语气懊悔,满脸自责,“我们都是乱世慌怕过头了,被兵乱吓破了胆,胡乱猜忌邻里,一时糊涂犯了错,得罪了你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张家男人也跟着拱手,态度温顺:“是我们鼠目寸光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今日特地来给你赔罪。邻里住着,抬头不见低头见,闹僵了终究不好,往后我们一定安分守己,绝不再乱嚼舌根、胡乱生事。”
一套说辞,滴水不漏,姿态放得极低。
若是寻常心软女子,见邻里诚恳致歉、低头服软,必定释怀谅解,既往不咎。可林晚知心底只剩寒凉清明。越是低头讨好,越是藏着歹心。
这群人昨夜被生生震慑,深知硬碰硬讨不到便宜,便换了阴柔路子——先致歉服软,消解她的防备,再伺机窥探院内虚实,查清那个神秘男人的底细。
他们不死心,一夜安稳,让他们愈发笃定:沈家院内藏着外人,藏着他们看不懂、拿捏不住的隐秘。
他们怕,更贪。怕那人的杀伐锋芒,更贪这份隐秘背后可能藏着的机缘、钱财、来头。
林晚知面色平淡,不起波澜,语气疏离温和,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乱世慌乱,人心惶恐,猜忌也是常理。过往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她不接话、不深交、不原谅,也不撕破脸面。淡淡疏离,便是最好的防备。
张婶见她神色平和,没有敌意,眼底精光一闪,顺势往前挪了半步,探头探脑想越过门缝窥探院内,嘴上假意关切:“这就好、这就好!姑娘孤身一人过日子实在不易,如今镇上粮荒这么重,家家户户都难熬。”
“我们今日过来,也是想着邻里互帮互助。我家还剩小半斗糙米,若是姑娘实在缺粮,我们可以匀你些许……就是昨夜听见院里有动静,不知姑娘院内是否来了远亲?若是有帮手,我们邻里也好放心。”
图穷匕见。致歉是假,探人是真。
林晚知心底冷笑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轻轻挡住院门缝隙,不给他半分窥探机会:“昨夜风声太大,窗扉响动而已,并无旁人。乱世清贫,无亲可投,唯有我一人守院。”
她语气笃定,神色坦然。
张家夫妇眼神微微闪烁,显然半点不信,却又抓不到任何破绽。
张婶不死心,继续试探:“是吗?可我们昨夜明明看见有高大人影进了巷子……许是我们看错了?也是,如今世道太乱,人人自危,是我们多虑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暗中观察林晚知的神色,试图从她眉眼间捕捉一丝慌乱破绽。
奈何林晚知历经多轮人心博弈,早已沉稳如水,眼底坦荡无波,不露分毫心绪。
试探无果,窥探无门。张家夫妇眼底掠过一丝不甘,却不敢久留,怕逗留过久惹人怀疑,只能再度赔笑两句,假意宽慰几句缺粮可言语的客套话,悻悻转身离去。可转身的刹那,两人眼底的温顺谦卑,瞬间尽数褪去,只剩阴鸷沉冷。
走出数步,避开视线,张家男人压着嗓音阴恻恻道:“肯定藏人了!那丫头绝对有问题,只是防备太紧,抓不到把柄。”
张婶咬牙点头,眼底满是算计:“硬的不行,来软的不行,那就只能走暗道。”
“我们拿捏不住,自然有人拿捏得住。”
“昨夜搜山的黑衣差役虽走了,可乡公所还有驻兵、还有巡查队。既然查不出是谁,报上去让上头彻查。乱世之中,宁可错查一千,不可放过一人。只要官府再来搜一次,藏没藏人,一查便知!”
字字阴毒,诛心至极。
硬碰硬不行、私下构陷不成,他们便要借刀杀人,直通官府。借乱世排查之名,彻底掀翻沈家小院的安稳,逼出暗处之人,一并清算。
张家男人眼底亮起狠光:“好主意!我今日午后就去乡公所告密!就说沈家孤女夜夜深山独行,形迹诡秘,疑似窝藏逃窜乱党余孽!”
两人压低声音密谋,步步阴私,歹心暗藏。
他们不敢直面锋芒,便借官府刀斧,铲除心头忌惮,吞掉沈家宅院。
巷口低语阴谋,随风隐隐飘回院内。
立在门后的林晚知,听得一清二楚。心底最后一丝对邻里情面的奢望,彻底碎得干干净净。
忍让,换不来安分。疏离,换不来释怀。小人怀怨,不死不休。
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,男人缓步走出厢房,立在她身侧,眸光清冷望向院外巷口,将方才所有算计听得清楚。
他眼底无怒,只有一片沉沉的漠然。见过万千乱世阴私,这般市井小人的卑劣伎俩,早已不足为奇。
“要起第二次搜查了。”林晚知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,却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,“他们会报官,引乡勇入宅彻查。”
昨夜官兵排查尚且能搪塞,今日乡勇刻意针对性搜查,必定翻遍全院,掘地三尺,绝无蒙混过关的可能。
藏不住了。
男人垂眸看向身侧沉静的少女,轻声道:“连累你了。”
若不是他深夜现身护她,不会彻底激怒邻里,招来二次官查。
林晚知轻轻摇头,抬眸望向他,眼底清澈坚定:“不是连累。从荒岭相救、乱世相逢开始,风波本就难免。与其被动等死、任人宰割,不如直面风波。”
她早已不是初来乱世、只求苟安的怯懦女子连日生死博弈、人心磋磨,早已教会她——乱世无安稳,退无可退,便唯有直面。
日头渐升,天光透亮。
乌镇街巷的饥哭声依旧不止,粮荒吞噬百姓,人心彻底溃烂。
暗处邻里正在筹谋告密,官府搜查危机迫在眉睫。
平静的小院之下,新一轮更大的风浪,已然悄然蓄势,滚滚来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