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律星河斗转移,瑞彩流腾,垂光映丹墙。
云阁金错题辰翰,莲炬生香,玉斝润琼浆。
野簇八珍雕俎繁,觥筹交错,投袂影翩翩。
危柱转,急轸按,妙舞新声引馀弦。
胡璇急,羽裳璨,繁手趣挚长令颜。
人生寄世奄若尘,譬如朝荣灼如鲜。
且当仗剑策高足,无为伤情悲逝川。
一曲《春月华筵颂》后,羯鼓声再起,琵琶入阵,轻盈舞姿合节而律。丝竹并设,新音直入云霄。
莲炬辉明,端坐主位的中宫仪态万千,云鬓高耸,花钿凝光处金雀增辉,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殿中舞乐,“陈太医可已在前去陛下宫中的路上?”
杜胜躬身近前,声音虽同平常一般无二,眼中神色却讳莫如深,“娘娘放心,一切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“今日谭大人还说,你曾在盈库当差多年。”中宫接过宫娥切好的枇杷,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。
“所谓用人不疑,娘娘既然能将为陛下挑选太医的差事交给咱家,定然是相信自己的御人之术。”?
微甜的枇杷在唇齿间化开,杜胜不留痕迹的奉承让中宫十分受用,“陛下痊愈在即,陈太医绝不能出任何差池。”
“娘娘亲自确认过的人怎会有错?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控之中。”
中宫满意地点点头,杜胜默默退到一旁,目光扫过殿内众人,唇角浮上笑容。
琼筵宣畅,羽爵湛光,欢足者率先饮尽,举觞瞰睨华殿四众。
“花朝佳夜,宴饮穷乐。吾皇亹亹有德,不忍弃诸卿于时令良夜,特命本宫代为延命。今宵广筵,在坐诸卿无论品级高低,本宫皆赐金珠三十斛、珍玩十件、鲛绡缯帛两百匹,以做劝勉之励。”
一对宫人鱼贯而入,中宫含笑临睨,宫人们依序将赏赐分赠朝臣们。
金石珠宝耀睛,鲛绡缯帛绮丽,依例只赐予王侯皇亲和功勋之贵的珍品,今夜近在眼前,炫人心目。
心动后谢恩的不少,揣揣有思者也大有人在。
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数收入中宫眼底,唇边笑意不变,侧首转看齐若岚之际,不忘示意御座下首处的元霜公主稍安勿躁。
“新年科甲登第中最受世人称赞的考生,非齐生莫属,你可已被受职?”
宫灯高燃,齐若岚轮廓分明的脸庞影影绰绰,面对公主的炙热目光视而不见,利落起身行礼。
“回禀娘娘,学生虽已及第还不曾制举。”
“齐若岚琢玉之姿,文采风流,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物。奈何他不屑于投卷延誉,惹得世人颇多非议。”
“今宵夜宴受邀者,皆是朝中要员、受封命妇。齐若岚无官无职,怎地能与我等同时列坐在此?”
……
“未曾制举有何关系?听说你自小便以才学闻名乡里,依本宫看,位列三公也指日可待。”
中宫一言出,满座哗然。
自古宰相无不白发银鬓,纵然乌发为相也皆年过五旬,世间何曾有过少年郎担负重任?何况朝中官吏任免都是有规章的,哪里可以草率直言。
“学生资质平平、才干低下,恐有愧于娘娘厚德。”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
齐若岚在众贵之中平和如常,不卑不亢。面对无端利诱头脑清醒、言行有礼,中宫对此十分满意,目光自齐若岚转向元霜公主。
“而今你已既已为天子门生,可愿更进一步,与天家结缘?”
齐若岚微微一怔,今日受邀春夜筵席,本就让他心存疑惑。此刻听闻中宫暗示,才算彻底明白原因。
“学生一介白衣,今日能亲见天家风范已足慰平生,从未有过任何攀附之念。”
中宫笑了,“你可是担心已有婚约的缘故?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,难道锦绣珠玉一般的公主还比不上一个病恹恹的破落女?本宫希望你真心对待公主,这样才不负你自小受到的师长礼遇和乡间的恩惠,更不负你的大好前程呐。”
中宫之言句句皆是恩典,可惜字字都透着胁迫。齐若岚行礼的双手紧紧攥了攥,面对中宫深深一礼。
“学生与发妻自小相识,共贫贱同患难。古人言,“富不易妻”,学生虽才疏学浅,也深明此理。公主金枝玉叶,非学生所愿。”
“中宫疼爱元霜公主人尽皆知,齐若岚竟敢当众拒绝,年纪轻轻便是这般沽名钓誉,实在是看不清局势。”
“看不清局势就是不要命了。”
……
席间议论纷纷,避开对面元霜公主羞愤的脸,齐若岚面沉如水。
中宫神色如常,心中却有了计较,她也未料到齐若岚竟大胆愚鲁到这般地步。
“陛下痊愈在即,很快便可主理朝事。娘娘深宫妇人,当以修德善行为第一要紧事。高位要职由何人担任,是陛下和朝臣们的事。纵这书生有几分薄名,也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后辈。娘娘的爱女之心还是留在内庭为佳。”
说话的老者虽已年迈却精神抖擞,论起亲疏,皇帝要称他为叔祖,是宗室亲王中极有威望的一位。
众人本就对中宫极其追随者们的平素言行颇有微词,此时有人牵头,胆大者纷纷议论起来。中宫看在眼中,巍然不动,礼貌笑答。
“说起来,叔祖可谓是本朝最有福气的人了,当年太后剿除宗室叛贼,牵涉其中者数不胜数,好在叔祖福缘深厚,今日得以同吾辈安享宴饮。”
“娘娘此言何意,难不成是想效仿太后?!”
太后剿除宗室叛贼,不过是为了自己掌控大权而寻找的借口。自陛下缠绵病榻,中宫及其党羽便一直蠢蠢欲动。今日以高官重位亲口许人,并非为女求夫,而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,她可以独断朝纲、坐上龙床!
“叔祖说哪里话,夜宴之上当乐悠忘愁,大可不必如此激愤,”中宫笑容不变,宗室的直接发难和群臣的目光逼迫于她,仿佛文士们的雅集清谈,毫无慌乱之色,“近日刑部呈报了一桩了案情,与度支司有关,众位可要听听看?”
殿内剑拔弩张的情形尚未平定,中宫却说起了其他事,在场众人无不困惑惊诧。
度支司掌管财赋出纳、赏赐俸给,平日虽不显山露水,在朝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中宫轻瞥已离席站在殿中的男子,“度支,你知道这桩事吗?”
度支躬身一礼,“还请娘娘恕罪,臣未闻此事。”
中宫冷笑一声,看向面带愠色的老者,“叔祖与度支关系匪浅,不但有书信往来,甚至不惜为朋友触犯条律。今日你们二人同在一地,却表现得如陌生人一般,岂不是不打自招?”
度支脸色大变,“扑通——”一声跪倒在地,“娘娘,臣早年的确受过一些恩惠,但在他们提出要废掉您时马上便出言劝阻。而且臣已经将当初所借财帛如数归还,并不敢触发律法,还请娘娘明查。”
度支临阵投降,老者气得大骂:“你这个胆小鬼,草包!”
中宫目光转冷,“大家可都听见了,究竟是谁图谋不轨?”
事情变得太快,除了度支痛哭流涕的求饶和老者的厉声大骂以外,殿内已无半点人语。
谭为庸镇定起身,向中宫行礼后侃侃而言:“事情已经很清楚了,娘娘不必再有任何迟疑,将这一干谋逆贼佞速速查办才是正理。”
既然要密谋,那便应该长一个好用的脑袋,而不是轻而易举被他们发现。
“谭大人所言有理……”
“娘娘且慢!”人人悬心,生怕牵连自身之际,御史挺身而出,“娘娘,谋逆大罪不可轻论,应待陛下临朝后再议不迟。”
“御史可知,偏帮贼佞是要与其同罪的。”谭为庸斥责。
户部侍郎站了出来,严词诘问:“谭大人,你身为朝臣,事情未调查清楚之下便轻易为他人定罪,你究竟是哪一朝的臣,究竟在忠哪一位君?”
“度支司为分属于户部,柳大人怕不是也牵涉其中,这才诡辩妄言,企图混淆视听?”
户部侍郎从来行得正,坐的端,哪里能容得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诬陷,意欲解释清楚,中宫已经沉下了脸。
“来人,把这些犯上作乱的贼佞统统拖出去,不能任由他们妖言惑众,为乱朝纲!”
不由分说,殿外卫士们即刻如潮水般涌入大殿,从后抓住叫骂不断的老者,手起刀落,一股鲜血喷涌而出,四众惊骇之际,不顾反对者们的反抗和惊呼,一众卫士将他们全部拖了出去。
“懿儿,要记得斩草除根。”面对满殿狼藉,谭为庸看了谭懿一眼,目光冷酷。
“叔父放心。”
殿中央血迹淋淋,殿内鸦雀无声,谭为庸心中十分得意。
“诸位既然已经收下了金珠彩帛,想来更懂得如何珍视阖家性命。”
中宫面含微笑,目光划过杜胜,对方马上会意,将一名稚龄小童带上殿来。
“陛下虽痊愈在即,但却需要继续静养,为保朝事无忧,陛下亲自在宗室中新定太子人选,代为监国。”
小童纵然出自宗室,但他年纪尚幼,如何监国?今日夜宴,分明是中宫及其党羽收买人心,以武力清除异己后再以天子之名继续垂帘。
谭为庸愣了愣,选择宗室子弟代为监国,这可不在他们商议的计划中啊。
“娘娘,谋逆之罪非同小可,当依照条律公事公办,此一来才能令天下信服,而非草草了之。再一件,陛下既再选太子,必然该有所公示,这样才算是顺应人心。”
齐若岚不为局面所惧,众人皆三缄其口之际,一番言辞掷地有声、合情合理,但却让中宫大为不快。
“齐若岚,你此言可是在暗示众人本宫矫诏?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齐若岚神色不变。
中宫脸色愈发难堪,“好一个不敢,真若不敢会似你这般咄咄逼人?来人,将齐若岚当场诛杀,看看还敢为谋逆罪臣强行辩解!”
“母后!您不能杀他……”元霜公主再也顾不上许多,欲向中宫求情。
“元霜,你给本宫坐下!”中宫冷了脸。驸马可以再选,反对她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