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碎的脚步声渐不可闻,杜胜看了看整理收拾的众人,眼中划过一丝异样。
中宫之心谁人不知,加之一伙从中渔利者的怂恿,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。
陛下宫中被打死的小黄门是特意安插在那里的。中宫此举未免太过轻狂草率。陛下病着也是陛下,用这样的小伎俩试探示威,除了授以把柄予人,还能干什么?
至于陛下为何不追究……清辉殿的事陛下是以大局为重,此事大抵也是同理。
五岳秀色,明湖黛光,九天烟岚尽绘于六曲云锦翠屏。朦胧人影近在咫尺,却好似早已相隔万里。
是从何时开始,骨肉亲情渐行渐远,各自变得心有筹算?中宫不能确定。隔着一扇屏风,她似乎感觉到,看向自己的兄长也在思量同样的问题。
“娘娘?”宫娥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,不懂中宫为何突然顿住脚步。
光影轻掠锦屏,似落入暗影的蝶翅,一瞬的惊疑沉入无法探究的深渊,中宫目光如初,从容地走了出去。
“娘娘。”谭为庸深深一礼,眼底筹谋尽数消散。
中宫微微一笑,“今日只兄长与本宫二人,兄长不必拘礼。”
谭为庸礼数丝毫不减,待中宫坐定方才身姿笔挺地坐了下来。
“自太后薨逝,众卿迎陛下和娘娘回宫已过数年,如今想起只觉恍然。惜近来陛下欠安,外朝诸事一应全全托付娘娘,不想内庭又无端生祸,娘娘不得不分暇多虑。娘娘务必珍重自身,方可安臣下之心、黎民之念!”
内庭之祸明显是说清辉殿之事,而今罪魁伏诛,贼佞鸟兽作散。对于内庭外朝的掌控已更加牢固。谭为庸特意提起,显然另有他意。
“兄长奔忙于朝事,闲暇之时也当多加保养。本宫无才无德,不过深宫妇人,可全依仗仰赖于此啊。”
“多谢娘娘挂念,”谭为庸谦逊一礼,含笑道:“陛下重开法会,祈宫中无恙,黎庶安定,娘娘以为如何?”
中宫也笑了,“兄长以为呢?”
“先时为清辉殿之事,娘娘奔劳不定,不过娘娘素来与陛下同心,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。”谭为庸之言意欲未尽。
中宫嘴角的笑已经略显僵硬了。她做事,功却被夺走,天底下哪里有这种道理?
“正如兄长之言,本宫与陛下总是要同心的。”
“听闻陛下痊愈在即,又逢宫中安泰如前。何不在麒麟殿宴请群臣,一为庆伏诛邪祟,二为表社稷久安,三嘛,自然是要让众人知晓,陛下痊愈在即,身为人臣要更加得恭敬恪守才是本分所在。”谭为庸话语有力。
中宫眼起疑思,沉吟一二后重露笑脸,“兄长所言不错,本宫与陛下同心。自当在陛下痊愈之际,将不必要的麻烦料理干净,好助陛下一臂之力。”
“娘娘敏慧,臣自当妥善安排,”谭为庸顿了顿,“而今内庭外朝仍由海三多来往中间,想他已是戴罪之身,却又将新人杜胜安排在娘娘身边服侍。臣以为,杜胜虽多年在盈库当值,但于外朝之事实在资历过浅,不如另择他人,以免出现不必要的影响和延误。”
“兄长所言有理,但本宫以为,育树当在其未萌之时。至于杜胜曾在盈库当值……本宫正是看中此一点方将他留在身边。”
盈库为皇家私有不假,但陛下并不对此上心。掌管盈库的内官也并非杜胜,他不过是一直在那里而已,多年来不曾有半点差错,是一个很难得的可塑之才。
除掉一个瑞祥,动摇了海三多,内庭和外朝之间的桥梁已经松动,而今又能在麒麟殿筵席上再进一步,谭为庸不想就此轻易放过机会。
“娘娘,臣以为……”
中宫打断谭为庸,“兄长,难道本宫还会受制于区区阉竖?”
兄长也好、其他人也罢,他们只能做自己手中的提线木偶,想反制她,那是万万不能够的。
微阳散漫雕花窗棱,似清泉般流淌在六曲云屏上:清清荡荡的湖水浸润在浮光之间,远山笼于一片暗影。
好一个亲人间的情意深厚、虚寒为暖啊。利益相异时互相算计,利益相同便是血脉至亲。中宫和谭为庸利用清辉殿邪祟作耗的流言,联手铲除异己不够,这一次又要在筵席上下赌注了。
至于夫妇同心的名头,更是令人发笑。中宫如果真的和陛下同心,内庭外朝会是如今局面?
究竟是各怀鬼胎。
“呀——”
短促的惊讶很快被掐灭,捂住嘴巴的小黄门不可置信地望着屏风旁的杜胜,忽然意识到对方在偷听,考虑到自身安危掉头便要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
杜胜压低的声音中透着三分寒意,小黄门听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,缩紧身体闭上双眼。没有想象中的斥责和威胁,手中反而一沉。
“懂了吗?”
杜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小黄门掂了掂手上的小金锭,点头如捣蒜。
眼前这个没来多久的新掌事待人和气、办事妥当,比尖酸刻薄的瑞祥不知强多少倍。可不知为什么,每每与他目光相触,总会有一股寒意腾起心底。
深深行了一礼,小黄门转身快步离开。杜胜望着缩头缩脑的小黄门,又看了看屏风后的两抹暗影。
谭为庸与其担心他变成第二个海三多,妨碍谭家掌控内庭和外朝,不如好好想想他们自己还能耀武扬威多久。
薄云散尽,余霞追游,姹紫嫣红翻阶倚槛。华灯如昼,珍珠帘卷,婉丽歌喉缥缈出纱。
谭懿无心聆听麒麟殿内偶尔传出的排练曲目,仔细听过陆云霆的禀告后,再次明确了今夜的当值人员。
“今日麒麟殿夜宴不比从前,绝不能有任何差错。”
“大人放心,大殿内外皆为心腹和精锐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请君入瓮。”
“亲卫和翊卫那里可也妥当了?”
“麒麟殿今夜全全归勋卫值守。今夜不同往常,指挥使要亲自率领亲卫巡视各处,没有理由不会无故到来。至于翊卫,宫中大开筵席,往来进出人员众多,他们是协同守卫各个宫门。”
“元望秋嗅到风声不对马上就躲开,我猜他此刻大约和万事不管的翊卫在一起。不过只要他们不坏我们的事,随他们去也无妨。”
谭懿满意地点点头,不咸不淡地评说着话,忽见前方一大群人走来,敲了敲剑鞘,露出势在必得的笑。
“公主。”
谭懿上下打量起元霜公主,日暮馀辉,元霜公主珠翠辉辉,华服彩帛,可在谭懿看来,多少有些失望。
“公主从来都是筵席宴中最受人瞩目的一位,每一次无不盛妆丽服,今日装扮未免落入下乘。”
元霜公主皱了皱眉,低下眼帘四处查看,又命宫娥持手镜照了再照,瞥见谭懿笑眼,抬高了下巴,“鹅黄花钿、簪花环佩、丹蔻香囊都检查过了,没有一处有问题。你是故意的吧!”
元霜公主丝毫不懂自己的言下之意,谭懿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公主天之骄女,末节小事何须亲自挂心。我的意思是,公主既得百羽裙,今日为何不一展人前?”
百羽裙?元霜公主面露疑惑。
谭懿是男子,又是一个极少在女子身上用心的男子,为何非要在筵席前同自己过不去?看了看近身服侍的左右宫娥,元霜公主还是不得要领,上前一步仰起头,满眼都是疑惑。
“你究竟要说什么?”
事情比可以想到的还要让谭懿无奈,努力克制着不耐,谭懿保持住微笑。
“听闻公主的百羽裙上所绣花卉鸟兽皆为奇珍异兽毛羽织成,着此裙时,所视方向和光影有变,裙上纹样就会随之改变。这般难得之物,可是我远行千里,亲自命人搜尽山谷后方才得到的。”
元霜公主疑惑稍减,“原来你是想和我邀功啊!裙子确是你找来的鸟兽羽毛织成,但裙子又不是你缝的,何况这是你自己愿意的事,好意思和我邀功吗?巴结我的人多了去,想用几只毛色鲜亮的鸟兽收买我,你也太会占便宜了。”
谭懿的耐性终于消耗殆尽,元霜公主的折辱让他不由地提高了音量,“我巴结你?元霜啊元霜,你果然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笨蛋!”
元霜公主双眼瞪圆,“谭懿,你疯了吧,你竟敢骂公主!”
左右宫娥见势不妙,连忙拦住打算和谭懿一决高下的元霜公主。
“公主息怒。”
“公主息怒。”
“时候不早了,公主不如先去麒麟殿坐定。”
“是啊,公主,我们还是先进去吧。”
……
跟随元霜公主同来的一群人纷纷上前劝说,元霜公主狠狠地瞪了谭懿一眼。
“谭懿,若非今日夜宴,本公主绝不会放过你!你说的那件裙子本公主早就穿腻了,有什么可提的?!本公主现在要去享受佳宴了,你就好好给本公主在外面吹风吧!“
一甩袖子,元霜公主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了。
“真是一头蠢猪。”谭懿暗骂一句。
陆云霆和冷石对看一眼,若说其他事他们还能从旁建言劝说,但在元霜公主这件事上,还是闭上嘴为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