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阙纳光,金爵飞纵觚稜。沿飞阁而下,眼前正殿崔嵬宏丽,配殿反宇溢彩。登阶临于棂槛,骀荡春色尽收眼底。
“要说宫中最好的地方,我看非凌风馆莫属,不但有离宫的清幽,更有后宫的精丽、比那些老气横秋的宫啊殿啊的好多了,而且这里距离宫城最近,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珍禽异兽。”
宫人将手中的粟米抛落,长颈赤目的鸟儿低头啄食起来,鸟儿紫苑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格外闪动着柔顺的光泽。另一个宫人忍不住摸了又摸,忽然听到窗内传出低声训斥,和同伴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“据说她连最基本的誊抄镌写都很生疏,只因仗着瑞祥的势,众人这才不得不忍耐一二。而今瑞祥被斩首示众,看她还能得意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乓——”霓余馨关上了窗,唇起淡嘲。
誊抄镌写算什么本事,她才瞧不上。瑞祥没了又如何?她有的是法子。
霓余馨四下看了看,眼中有了笑意,“何掌事。”
何晏州正在抄写分发到自己手中的文书,足足两大沓文书午时之前必须无误送交。身侧忽起一道清亮之声,何晏州只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“何掌事。”霓余馨朝何宴州笑了笑。
何宴州这反应过来,真的有人在同他说话,“霓……霓姑娘。”
“何掌事,你早起到现在可吃过东西了?这个给你。”霓余馨面露关切,拿出一个小纸包推到何宴州面前,又细心地帮忙拆开。
何宴州动了动嘴唇,婉拒之词哽在喉中。
“虽说宫规森严,但不吃东西怎么能行?现在没什么人,吃过再忙也是一样的。”
住得远自然要走的早,何宴州经常头一个到,偶尔顾不上吃东西再正常不过。即使吃过了,如此繁重的差事从寅时做到现在,也够受了。
何宴州眼睛盯在点心上,身体却依然一动不动。霓余馨微一探身,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过了笔。
“何掌事难不成担心我在点心中掺了毒?”
何宴州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,惊诧之余又觉她纯然可爱,更担心被对方误会,“霓姑娘说哪里话,在下感谢姑娘还来不及,怎会有如此想法……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吃吧。”
何宴州点点头,几下里就将一包点心吃了个精光,霓余馨真诚的笑眼中透出几分胜算。
“据我看,凌风馆再也没有比何掌事更勤勉的人了,您不单单差事做得好,论起言行风度,也绝对拔得头筹。”
从来没有人如此夸奖过自己,何宴州心生喜色又羞于表现,“霓姑娘谬赞,在下愧不敢当。”
“您过谦了,不说远的,只说前些日子病了还不肯告假,只为将交代的差事办好。哪里像我,不过是不慎撞伤了手臂便不得不一直请人帮忙。”
霓余馨说起自己时满目崇拜,谈到她本人又极内疚。何宴州的一颗心好似前一刻被填满后一刻又莫名缺了一角,很是不适,又莫名惊喜,忍不住直言:“姑娘如今可好些了,要不要我帮忙做些什么?”
霓余馨摇摇头,眸起哀切,“外伤倒也不碍,只是不知为何,每每提笔写字便觉手臂痛如针刺。不过这也不要紧,忍耐些也就是了,并不需要掌事帮我做什么……”
独自来到京师多年,鲜少有人设身处关心自己,不想今日竟同凌云馆中最好看的女子有了交际,满心激动的何宴州哪里还顾得上对方将话说完。
“霓姑娘不必委屈自苦,姑娘那里本也没多少事,索性一并交给我做就是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“
“姑娘如果再客气,那便是看轻在下。”何宴州决绝又干脆。
霓余馨又惊又喜之下满眼都是崇敬,“您的情意,小女日后一定报答。”
头一回被人如此仰慕,何宴州喜悦之余面起几分不安,“霓姑娘,我只是在凌风馆做最简单的事,和姑娘是一样的,哪里当得起敬称,姑娘莫要再如此称呼,被人听到恐生误会。”
“哪有?”霓余馨娇声,故作嗔怪,“掌事您分明是个英姿俊伟的好男儿,满宫里都难寻第二个。您日后定然飞黄腾达、位列三公,不可再将这丧气之言无端出口。”
霓余馨虽不知道三公具体是哪三公,但听人说多了,也就大概知道是人臣之极的意思,更清楚这是何宴州之流毕生的美梦。
何宴州低头搓了搓衣角,高兴得话也说不囫囵了,“霓……霓姑娘,你真是慧眼如炬。”
“公主侍读到了,令史大人说缺人服侍茶水。霓姑娘此刻既然无事可做,那便由霓姑娘去吧。”
门外忽起一道声音,霓余馨转身,文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这些事从不由我负责,你怕不是上了年纪,记性不好了。”
霓余馨笑看文筝面起不悦,正要回去坐定,对方再度开口。
“霓姑娘姑娘须知,云音公主非比常人,何况这是令史大人的意思。姑娘还是好好地去吧。”
霓余馨冷冷地看着文筝,对方不过是比自己早来这里几年,却敢用云音公主和令史当幌子,假装秉公办事,故意刁难自己。
很好!
枍诣杳窱,楼台偃蹇。沿甬道迂回而上,霓余馨在雕梁飞闼前停住脚步,听到内中谈话有序得体,放轻脚步迈入门槛。
“公主年纪虽小,却禀赋颇高,此次换了老师,愈发日有进益。虽说宫中其他地方也收有书籍典册,但凌风馆掌校理典籍,搜集经史之责,能够在此之人无不是饱读诗书、德才兼备的典范。公主之师听闻所需书籍唯凌云馆有收,因此特命小女来此,真是叨扰了。”
公主郡主皇子皇孙多的是,他们身边的侍读玩伴更是不少,可偏偏就是这么巧,今日来凌风馆的侍读不是别人,正是有过数面之交的顾琬琰。
“云音公主学有所成乃可喜可贺之事,只是我们这里所收所用的书册典籍与他处有所不同。”令史抚须,呷了一口茶点到为止。
“令史放心,无论公主还是公主之师,平日亦多有嘱咐教诲,小女平常之人更不敢违背宫规,小女只是想取誊抄镌写之本即可。”
闻得此言,令史面容舒展一二。
规矩就是规矩,王侯公卿更当遵守。倘若人人都可僭越,那岂不是要乱了套?
“既如此,姑娘随人去取便是。”
令史指了指霓余馨,顾琬琰起身行礼谢过,随霓余馨离开。
两人刚步下阶梯,文筝迎面而来,看也不看霓余馨,同顾琬琰行礼后露出笑容,“我便说有了姑娘之智,令史肯定答应,而今定然是成了。”
顾琬琰谦逊几句,笑着同文筝走远了。
檍树繁茂如雪,微风徐徐,清香浮于半空,层层叠叠,抚裳落袂。
霓余馨在一树花香中站了一会儿,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庭,有了新的主意。
铜镜如水,清澈光亮,镜中女子的脸保养得极为精细,好似芙蕖盛放水中。宫娥将金钗一一簪于女子发髻,女子雍容华贵之态尽显无遗。
“娘娘,这是咱家特意为您配置的藏春香,由丁香、郁金、腊茶、白蜜等物细研为末、调配至浓稠得宜后窨藏月余所得,焚时用云母银叶相衬即可。”杜胜背弓得很低,将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,较之其他宫人更为恭敬。
“都言此香似清寒薄晓之际孤身行于幽涧,我看倒也不必如此凄创,比其他香提神醒气也就是了。”
中宫伸出纤纤细腕,宫娥小心地将一对金镯戴了上去。
“娘娘所言极是。”杜胜一动也不动。
中宫接过宫娥调好的口脂,沿唇一点点细细涂抹,“你是海三多新选出来的,我这些日子看着,你比瑞祥勤谨聪明,办起事来定然要比他强。”
瑞祥什么下场?这话分明是在暗示,杜胜举着托盘的手臂微微抖了抖,“咱家自知卑微,绝不敢有非分之想,只盼能安安稳稳地为娘娘鞍前马后。”
中宫欣赏着铜镜中保养得当的自己,余光瞥见了杜胜的恐惧,笑着示意宫娥将藏春香拿给她。
“听说陛下宫中处置了一个小黄门,也不知是做错了什么,竟被活活打死,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中宫轻嗅藏春香,杜胜忙低下偷看的眼,“咱家眼浅,倘若说得不当还请娘娘恕罪。依照咱家看,娘娘如今操心着前朝的事,每日疲乏劳累,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,娘娘根本没必要特意查问。”
“可,这是陛下宫中的事啊。”中宫抬眼看向帘后杜胜,“陛下”二字咬得极重。
杜胜只觉浑身一沉,愈发恭敬,“正因是陛下宫中的事,服侍伺候的人才不能掉以轻心。陛下痊愈之际,娘娘和外臣们办好大事,陛下身边的人也不会呆笨到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打扰陛下,一切也就大安了。”
“娘娘,谭大人到了。”一名宫娥步入内殿行礼。
“你方才所言不错,外朝和内庭需要你们这样的聪明人。”中宫扶着宫娥的手站起身来,瞥了一眼杜胜,朝外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