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标题:沙场实务逢书论,博弈董事会中堂
我与陈董事长的第一次矛盾爆发,是在财务管理方面。按专业常规,他毕业于上海交大财务专业,编撰过不少财务论著,在乡镇企业财会制度建设上也颇有建树,属于圈内公认的财务权威。我这个大学中文系的学子,理应在这方面甘拜下风才对。可是他直接挑战我主营业绩的底线。对于我这个从不认输的人来说,是多么大的打击。
九十年代初的北海,改革的浪潮奔涌激荡。北部湾海面海风浩荡,这座沿海边城正站在时代的风口之上。大街小巷处处涌动着创业的热潮,外来客商络绎不绝,工地脚手架拔地而起,遍地是机会,也处处暗藏凶险。1993年,华海联营体迎来规模扩张的关键窗口期。我们抢抓时代赋予的机遇,四处奔走谈判,多方斡旋博弈,连续拿下多宗一手、二手地块,土地购置总规模超过一亿多元。
土地到手仅仅只是开端,后续繁杂的工作接踵而至。土地收购谈判拉锯、权属过户交接、地块清表拆迁、三通一平配套施工,勘测、迁拆、修路、通水通电,每一件事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。一笔又一笔巨额资金源源不断向外输出。仅仅这一轮土地布局,各类前期开发费用开销累计达到一千多万元。
这笔千万级投入,绝非某个单一楼盘的建设开支,而是整片土地集群的前置奠基成本。它服务于往后长达六年的成片开发,华海小区、配套商住楼宇、市政附属设施,全部建立在这一轮投入之上。收益不会在同一个会计年度全部兑现,要历经数年开发、建设、销售,熬过漫长的建设周期,才能逐步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现金流与经营回报。
彼时我作为项目实际操盘负责人,全盘执掌地产、华海食品厂、边贸三大核心业务板块。一整年里,我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,跑工地、下车间、赴码头对接边贸业务,和管理层一同盯生产、拓销路。经过一整年全体同仁的奋力拼搏,各条战线都交出了沉甸甸的经营答卷。
铜鼓岭楼盘,是当年地产板块的标杆项目,全年营销营收达到八千多万。扣除建筑建安成本、各项税费、销售人员薪酬、广告推广以及各类杂项支出之后,项目实现一千三百多万毛利。华海食品厂产销两旺,全年营业收入两千多万,刨除原材料采购、生产损耗、工人工资、仓储物流等各项开支,取得五百多万毛利。边贸业务依托北海港石埗码头的便利条件,打通内外购销链路,全年营销额一千多万,扣减管理费用、运输成本、通关杂费之后,实现三百多万毛利。三大业务板块汇总,账面合计形成两千一百多万经营利润。
放在当年联营企业考核体系之下,这份业绩,承载着华海几百名员工全部的期盼。年度经营考核目标、绩效奖金、岗位薪酬待遇,全部与当年账面实现利润深度绑定。上级主管部门对联营体的考核,看的就是年度决算报表的盈利数字。这份数字,不只是一纸冰冷报表,它关乎团队士气,关乎股东信心,更关乎华海后续能不能继续拿到银行信贷支持,能不能拿到更多合作资源,继续滚动发展。一旦年报亏损,后续很多发展通路都会直接被堵死。
面对一千多万的土地前期费用投入,我提出自己的财务处置方案:将该笔大额开发投入归入土地项目成本,和土地购置价款捆绑在一起,分六年周期待摊摊销,不把全部千万级开销,全部挤压在单一年度之内冲抵当年收益。
这套方案刚刚摆上董事会议事桌,立刻遭到陈董事长的直接反对。
密闭的董事会会议室,落地玻璃窗隔绝了街市的喧嚣,长条会议桌上摊满厚厚的财务报表、付款凭证、土地出让合同。陈董事长是正统科班出身,上海交大财务专业的功底十分扎实,长期深耕财会理论研究,还亲手主编过乡镇企业财会制度文本,在国内乡镇企业财会领域声望很高。在他固有的认知体系当中,财务核算必须恪守直白的条文准则:费用在哪一个年度实际支付发生,就应当全额计入当年成本,在本年度直接冲销损益,不允许人为拆分成本,分摊到后续若干会计年度。在他的认知里,成本分摊就是人为调节利润,是不可取的变通手段。
他面色凝重,指尖点压桌面上摊开的财务报表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家权威:“这些开发费用,是今年实打实花出去的真金白银,就应当全部归入本年度成本。不能为了做漂亮年度利润数字,人为做账务变通,把成本向后转嫁,这违背财务核算的基本准则。”
听完这番话,我内心五味杂陈。纯粹论书本理论、条文背诵,我是中文系出身,没有接受过系统财务专业训练,在纸面理论层面,我自知远不及陈董事长。但我常年扎在实业一线,每一天直面拿地、工程建设、市场销售、团队管理的全部现实,我清楚每一笔资金投向何处,每一张票据背后对应的是什么工作,更懂得报表数字背后,牵动着整个联营体的生存兴衰。书本上的准则是理想模型,而我们身处的,是新旧体制交替之下真实的商业战场。
我没有回避这场正面交锋,从容开口,逐条回应他的观点。
“陈董事长,大型正规国企总账科目里面,确实没有‘开发费用’这一个独立科目,但是递延待摊的核算逻辑客观存在,和我们土地开发费用分期分摊,底层的原理是相通的。再者,您本人主编的乡镇企业财会制度当中,明文写有开发费用可以列支摊销的相关表述。”
我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会议桌上那份制度文件上,继续阐释我的逻辑,语气也加重了几分:
“这里我必须郑重说明,我们把这一千多万费用列入开发成本,与购进土地价款捆绑,分六年待摊,这绝不是做假账。所有资金流向、发生的数据全部有据可查,合同、票据、付款凭证,白纸黑字全部摆在账面上,没有一笔虚增,没有一笔隐匿。我们做的,仅仅是匹配受益周期的合理成本分摊而已。这块土地六年之内持续产生收益,那么前期投入,理所应当分摊到受益的各个年份,这符合权责匹配的底层逻辑。”
“华海集团,是顺应改革开放历史浪潮组建起来的新型联营企业。我们不能照搬旧模式,我们的思想站位要往前看,要敢于改革创新,不能穿新鞋走老路,照搬旧体制老国企那一套僵化模式。旧国企常常不计经营后果,只死守账面条文,最后企业丧失活力,这正是我们要极力避免的。”
说到这里,我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陈董事长,一句直击现实的诘问,从口中吐露出来:“还有一点现实情况,陈董,您的工资、福利待遇,是在中经信那边发放,并不在华海集团。您不需要承担华海经营盈亏带来的切身压力。假如您的薪酬福利也放在华海,和我们全体员工同呼吸、共患难,企业盈利大家共享,企业亏损大家一同承受,亲身感受这份经营重担,您还会坚持现在这套想法吗?”
“如果完全按照您的处理方式,巨额成本一次性全部在本年冲销。那么就算我们业务全线拼尽全力完成任务,账面依旧是大额亏损。工资按时发放、绩效奖金兑现、股东分红,全部都没有合理的来源。长此以往,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得再好也拿不到回报,华海的员工还愿意留下来吗?企业还谈什么凝聚力,还谈什么长远发展前景?”
我的话语掷地有声,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静静听我陈述。列席的财务人员低头看着桌上的凭证册,笔尖悬在记录本上迟迟没有落下;几位董事互相交换眼神,大家心里都明白,我讲的都是企业运营绕不开的现实。
我继续往下讲,索性把极端推演摆上台面,把教条算法会带来的荒唐结果摊开给所有人看:“退一步讲,如果非要按您的这套死板算法,那做企业反倒简单了。我明天就把手里全部储备土地尽数变卖,不再持有存量土地资产。往后但凡要搞开发,再以更高的代价,从市场上高价回购土地。并且严格控制周期,绝不做土地储备,现买现开发,不留任何时间与战略缓冲空间。企业放弃土地储备,放弃长远布局,只求每一年账面数字好看。”
话音落下,会场之内,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这笑声,不是嘲讽,是在座董事们听完这番推演之后,发自内心的感慨。大家心里都听得明白,那样做看似账面上完全合乎书本条文,实质上却是断送企业长远潜力的短视行为,是把企业的战略筹码白白丢掉。
陈董事长坐在原位,脸上红一阵、白一阵。他本以为凭借自己财务权威的身份,可以轻易否决我的方案,没料到我层层剖析,从账务实质、票据凭证、改革创新,一直讲到员工生计、企业战略,甚至把极端推演都摆上桌面。他被问得哑口无言,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进行反驳,原本胸有成竹的气势,一点点消散下去。
整个会议室气氛肃静,其余董事、列席财务负责人全都屏息凝神,静静注视着我们二人的辩论。
我没有停下,继续把现实利害完整摊在所有参会者面前。
“我们不妨推演实际后果。如果遵从您的主张,把一千多万全部计入本年度成本冲抵利润。我们原本两千一百多万账面利润,会被巨额成本直接吞噬,年度经营成果瞬间由盈利转为大额亏损。”
“年度考核目标落空之后,连锁的现实问题接踵而至。华海全体员工,整年不辞辛劳打拼,跑市场、盯工地、抓生产,付出了一整年的汗水,别说绩效奖金一分钱拿不到,就连全员正常工资发放,都会面临巨大压力。几百号员工的生计,整个联营体的人心士气,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。”
“财务核算,最终目的是客观还原企业真实经营状况,服务企业长远持续发展,不是拿着书本条文削足适履。死守纸面准则,置企业存续、员工切身利益于不顾,这就背离了财会管理的初衷。会计是管理的工具,而不是束缚企业发展的枷锁。”
一席话说完,会议室再次陷入沉寂。陈董事长原本笃定,要以财务权威的身份否决我的方案,被我层层递进的事实、逻辑、现实利害一一摆出来,再也无法继续辩驳。
在场其余董事,有一线业务出身的管理者,有国资派驻的代表,也有联营合作方的代表。他们常年深耕实业,亲身经历项目推进的重重难处,心里都十分清楚,若是强行把数年的成本全部压进单一年度,对华海联营体将会是怎样一场灾难。
短暂斟酌之后,董事会诸位董事相继表态,一致支持我提出的土地开发费用六年待摊方案。
表决结果尘埃落定,陈董事长端坐主位,脸色依旧难堪。作为国内颇具知名度的财务理论专家,在自己最为擅长的财会专业议题之上,辩论未能占据上风,董事会多数董事又全部站在我的立场,当场的局面,令他陷入十分难堪的境地。他没有再继续发言,只是轻轻拿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,掩饰内心的局促。
这场董事会的激烈交锋,是我个人管理道路上一次极为关键的蜕变。在此之前,我的角色更多是冲锋陷阵的业务干将,外出跑项目、谈判合作、开拓市场,重心偏向外部业务拓展。很多时候,我只需要盯紧项目落地,盯紧市场拓展。而经过这一次争论,我必须站在整个联营体全局高度,将业务实操、财会规则、上级考核机制、数百员工民生、企业中长期土地战略全部统筹权衡。我不再仅仅是一名一线开拓者,正式完成向复合型综合管理者的关键转型。
会议结束,参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席。大部分董事走出会议室之后,还在低声交流刚刚这场辩论。有一位和我私交尚可的老董事,走到我身侧,低声感慨:“今天这番争论,真是切中我们联营企业的难处,书本道理好讲,办企业太难。”
我微微点头,心中感慨万千。
经历此事,我也生出很深的感悟。书本理论、成文制度,是指导现实工作的工具,而不是束缚现实的枷锁。
这让我联想到后来我读历史著作时看到的争论:学院派与实践派,往往会出现巨大认知鸿沟。学院派专家擅长条文、逻辑、理论推演,追求体系上的严谨无瑕;而实业实践派,面对的是制度、市场、资金、团队生存互相纠缠的复杂现实。拿一套标准化标尺,去硬套两种完全不同的场景,必然会产生错位冲突。就像史学界,拿档案考据的学术标准,全盘去要求面向大众的通俗纪实读物,同样会出现“秀才遇上兵,有理讲不清”的局面。理论一旦脱离现实土壤,再精致的条文,也会失去原本的价值。
财会这件事更是如此,账册之上是冰冷数字,数字之下,是成片待开发的土地,是一个个待推进的项目,是几百号员工的饭碗,更是整个联营企业的兴衰存亡。
当然,我内心保持清醒,我绝非全盘否定陈董事长的专业造诣。他深厚的理论功底,编撰制度的历史贡献,都是客观事实。只是处在九十年代北海联营企业,新旧财会制度交替的特殊夹缝环境,纯粹书本教条,无法完全覆盖实业千变万化的真实局面。理论可以用来指引实践,但不能凌驾于实践之上。往后的共事之中,我依旧敬重这位老领导,后续当他遭受汤执行董事排挤打压的时候,我也会坚定站在他这一边。
窗外,北海温热的海风穿楼而过,远处成片的工地机器轰鸣声声不息。华海大片已经取得的土地,静静等待后续的开发建设。董事会的这场辩论已然落槌,财务处置方案尘埃落定,但是属于华海的重重考验,远远没有结束。往后,理论条文与商业现实的碰撞,各方利益格局的博弈,还会一轮接一轮接踵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