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登时脸色一沉,斥道:“高煦住口!不得无礼!”
朱高煦虽不敢忤逆父亲,没有继续再说下去,但还是挑衅地看向了张升。
迎着对方的目光,张升淡淡道:“高阳郡王说的是,魏国公当然不会给我颜面,不过在下,的确有让其退兵的法子。”
朱高煦追问道:“是什么法子?”
张升道:“此事机密至极,一旦传扬出去,便会毫无作用,因此除了王爷和我之外,只有涉事人员可以知情。”
朱高煦冷笑道:“你将我父王,以及全军将士置于险地,却又这般故弄玄虚,真是好不负责任!”
张升拱手道:“张升愿立军令状,十日之内,魏国公若不退兵,就请王爷,以军法处置臣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众将无不变色,朱棣忙打圆场道:“大可不必如此,你也是在为本王献计献策,如果不成,咱们再想法子便是。”
张升却坚持道:“臣之所以如此,也是想要高阳郡王一句承诺,还请王爷成全。”
朱棣登感不悦,问道:“怎么,你的计策如若成功,便要本王,将高煦军法从事?”
张升躬身道:“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又如何敢让王爷,伤害自己的儿子。”
朱棣奇道:“那你想要高煦承诺什么,姑且说来听听。”
张升道:“臣若是赌赢了,高阳郡王便需拜我为师,从此以后,需以师礼待臣。”
短暂的错愕过后,朱高煦不由得大怒,戟指喝道:“你这厮何德何能,怎配做本王的老师!”
朱棣皱眉道:“张升所下的赌注可是性命,你如果连拜师这种事都不敢应下,方才又凭什么质疑人家?”
因此朱高煦沉默了片刻后,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点头道:“好,这个赌约,我应下了!”
武英殿中,建文帝感慨万分的说道:“先前都怪朕太过多疑,屡屡不肯重用魏国公,此番若不是他及时率军赶到,宿州城此时,怕是早已丢了。”
方孝孺道:“高处不胜寒,陛下君临天下,自然要比旁人考虑得周全些,这原也怨不得皇上。不过魏国公在宿州,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心,还望陛下今后,能够对其委以重任。”
朱允炆颔首道:“方卿所言极是,朕不但准备增加魏国公的爵禄,还打算将京畿之地的防务,都全权交给他。”
方孝孺拱手道:“吾皇圣明!”
与此同时,一个小黄门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,颤声道:“皇上,大事不好了!”
面上无光的沐敬,沉声斥道:“圣上面前,怎地这般没有规矩!”
那小黄门慌忙告了罪,随即说道:“降燕的平安,带着两万精骑,绕过宿州,连克虹县、泗县,一路南下,正直奔京师而来!”
朱允炆大惊,连忙转头问道:“方学士,这可如何是好?”
沐敬则对那小黄门,投去了赞许的目光,随即挥手示意其退下。
定了定心神后,方孝孺道:“还请皇上莫要慌张,丢失的那两座县城,距离应天府尚有一段距离,而且京师还有天险可守,相信在逼退叛军之后,魏国公便会立即率军回来驰援。”
朱允炆迟疑道:“可平安不仅足智多谋,而且勇冠三军,各地的将领,怕是根本阻挡不住他吧,只靠着长江天险,是否太过冒险了?”
未等方孝孺答话,沐敬便小声提醒道:“皇上,其实还不止如此,因为在投敌之前,平安也曾经与魏国公一起,参与了京畿之地的防务制定,对于各地的兵员配给,以及城防强弱,他怕是都了若指掌。”
朱允炆恍然道:“对对,朕险些忘了此事,既然燕军已然被击败,那就速召魏国公还朝,让他重新部署应天府的防务!”
方孝孺忙道:“皇上,万万不可!叛军虽败未溃,犹如星星之火,一旦魏国公班师回朝,依旧可以形成燎原之势啊。”
举棋不定的建文帝,微微颔首,皱眉道:“方卿所言也不无道理,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尽管沐敬心中甚是焦急,然而却还是没有再开口,因为他十分清楚,凡事都有个度:自己身为宦官,绝不可太多参与政务要事,否则非但会适得其反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。
这时,小黄门去而复返,躬身道:“启禀皇上,翰林侍读解缙、翰林编修杨荣求见。”
听闻两位新锐宠臣到来,朱允炆心中一喜,道:“传!”
君臣见礼过后,朱允炆问道:“两位爱卿,可是有何要事禀报?”
解缙拱手道:“回禀陛下,听闻叛将平安,一路引兵南下,臣便立即和杨编修商议了一番,故而特来御前献策。”
朱允炆忙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解缙道:“如今魏国公大破叛军,燕庶人尽管没有退兵,却已是强弩之末,在困兽犹斗罢了。而陛下乃是万乘之尊,绝不能轻易涉险,因此当立即召回魏国公,拱卫京师。”
方孝孺闻言,不禁皱眉道:“大绅,你难道没有想过,若是魏国公离开宿州,叛军就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吗?”
新科进士及第,备受皇帝赏识的杨荣,拱手道:“方大人不必担忧,下官与解大人商议了许久,都认为让魏国公带回半数兵马,而何都督则领着另一半兵马驻守宿州,乃是两全其美之策。”
朱允炆连连点头,赞道:“不错!如此便能两边兼顾,着实是妙计!传朕旨意,即刻召魏国公还朝!”
按照张升的建议,无论徐辉祖,还是何福率兵前来攻打,朱棣都选择避而不战,只是在敌军逼近时,才由弓弩手守住阵势。
只是这样一来,本就吃了败仗的燕军,士气不免更加低落。
这日军中议事,朱高煦拱手道:“父王,近来人心思动,下面的士卒只想着撤回北平,昨夜甚至还出现了几个逃兵,儿臣虽将其捉住并当众斩杀,但长此以往下去,军心还是必乱啊!”
丘福附和道:“正是,即便王爷选择继续留在此处,也应当对敌人有所回应,否则实在是太伤士气了。”
朱棣不置可否,转头问道:“张升,你怎么说?”
张升明白,燕王是想借自己之口,来给众将解释,遂道:“这些皆是臣计划中的一部分,我军尽管会有所损失,然而却是十分必要的。”
朱高煦冷笑道:“你可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,反正损失的是我燕王府,不是你张家是吧?你可莫要忘了,今儿个已是第九日了,明日过后,你就等着被军法从事吧!”
就在朱棣准备斥责儿子之时,在前方侦查的夜不收副千户房宽,便面带喜色的走了进来,拱手道:“撤了!王爷,魏国公徐辉祖,已带着大队人马,往京师方向撤了!”
朱棣大喜,当即起身道:“如此甚好!尔等各自回营,准备随本王攻取宿州!”
不料,张升却道:“王爷且慢。”
朱棣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张升道:“如同臣先前的建议,我军之所以选择避而不战,为的就是迷惑敌人,让他们认为,燕军已经没有攻城略地的能力,只是在垂死挣扎,而王爷若是现在攻打宿州,朝廷方面立刻就会有所警觉,多半会让魏国公,即刻折返回来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,问道:“那么依你所言,何时再攻城为宜?”
张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臣已想好计策,无需再损兵折将的强行攻城,宿州便唾手可得。”接着便将自己的作战计划说了出来。
自朱棣以下,帐中众人听后,无不大为称赞,就连朱高煦,也忍不住微微颔首。
这时,张升已走到了朱高煦面前,笑着问道:“高阳郡王,您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?”
生性高傲的朱高煦,登时大怒,戟指喝道:“放肆!你……”
朱棣却道:“世人尚能愿赌服输,本王的儿子,难道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不成?再者说来,张升学究天人,满腹谋略,拜他为师,也不算委屈了你。”
尽管朱高煦心中极不情愿,然而却也不好当众食言,因此怒目而视地行了一礼,咬牙切齿的说道:“先生在上,请受弟子一拜。”
张升本欲伸手相扶,不想对方却已避开,当下也不在意,仍然笑着说道:“殿下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,为师日后,自当好生教导于你。”
出离愤怒的朱高煦,顿时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眼中更满是愤恨之意。
其实张升此举,绝不是为了要给朱高煦难堪,逞一时之快,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用意。
要知燕王夺得天下在即,而诸子之中,有着赫赫战功之人,正是眼前这位天生神勇的高阳郡王,加之世子不被燕王所喜,日后储君之位,可谓极为微妙,此时强行压过朱高煦一头,其实就是在变相帮助世子。
万里苍穹澄澈如洗,一轮皓日当空高悬,熔金般的光芒倾泻而下,照的人睁不开眼来,铁铉用袖子遮住阳光,指着前方说道:“这便是芒砀山,只要过了此处,用不了多久,咱们就可以赶到宿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