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在柳树根底下睡了一整夜，没有任何人打扰他。晨光村和青石镇的天色像隔着一条肉眼可见的线一样交替亮起，他在这条线的交界处睁开了眼。
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背包里那袋粉末。皮袋扎得很紧，隔着布料摸起来，里面的粉末颗粒非常细，几乎像面粉。他把皮袋重新系好贴身放回背包夹层，然后站起来朝镇北走去。天色还很早，旧墓园北侧围墙外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的潮气，铁盖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掀开盖子，翻身落入井中，顺着那段通道重新走到尽头的圆形空间。
空间和昨天一样，天顶呈穹顶状，地面的同心圆石板依然安静地排列着。他走到昨天发现的那块可活动暗门前，蹲下来，把皮袋的细绳解开，将粉末均匀地撒在暗门与周围石板之间的接缝里。粉末量不多，撒完之后皮袋就空了。他按照守夜人的叮嘱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，期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，粉末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。
时间到了之后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备用的鹅卵石作为简易的敲击工具，对准暗门的正中心敲了一下。声音不重，但足够结实。
暗门的表面先是没有任何反应。然后大约过了两三秒，石板开始缓慢地向下沉去——不是向上打开，而是沿着竖直方向整体下沉，像是被一种均匀的力量从下方拽了下去。下沉的速度不快不慢，大约三秒钟后，它完全沉入了地面，露出下方一个方形的入口。入口的尺寸和石板完全一致，边缘整齐，没有毛刺。
入口下方有阶梯。阶梯的材料和通道的石料相似，颜色略深，每一级台阶的表面都磨损得比较光滑，说明曾经有不少人走过。沈夜在入口边缘蹲了一会儿，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下方——光柱能照到大约六七级台阶以下，再往下就被拐角挡住了。空气流通顺畅，没有密闭空间中那种闷堵感，温度和上层空间差不多。
他沿着台阶向下走。台阶共有二十多级，在底部拐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，然后连接着一条新的通道。这条通道比上层通道更宽阔，高度接近三米半，宽度足够三个人并排行走。墙壁上没有刻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镶嵌在石壁中的深色金属片，以均匀的间隔排列着，每一枚都比他的手掌小一些，表面反光很弱，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它们的存在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枚金属片前面停下来查看了一下它的表面——和他在石台底座上取下来的那枚金属片材质相同，形状也相似，但尺寸更小一些，边缘刻着不同的符号。他试着取下一枚，但金属片嵌得比上层那枚紧很多，拔了几下都没有松动，他暂时放弃了，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。
通道的走向大致是东南方向，和地面上的青石镇主街走向平行。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后，通道前方出现了一扇门——一扇真正的门，不是那种和石壁齐平的隐蔽暗门。门体是木质的，门板上钉着铁质的长条加固件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深色漆面，漆面大部分已经开裂了，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木料。门框两侧有插栓的槽位，但栓体已经不在原位了，被放在门边的地面上。
他推开那扇门。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，门扇向内侧打开，露出后面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。房间的四壁没有装饰，地面铺着和通道相同的深色石板。房间里放着一张矮桌、一把靠背已经断裂的椅子、一个空置的书架，以及墙角几只堆放整齐的陶罐。陶罐的盖子是密封的，他打开其中一只闻了一下——干燥的气味，像是某种谷物或种子，但放了太久已经完全碳化了。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是矮桌桌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手册，纸页已经变黄发脆，但字迹没有完全褪去。
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手册的内容。上面的字迹和勘探队日志的笔迹相同，墨水颜色也一致，应该是同一份记录。
“青石镇地下勘探纪要·第四册。”
“……第三层入口已找到。位置在青石镇中心广场地下约十二米处。入口结构完整，未被扰动。暂未进入，待工具配齐后再做计划。”
“……第四层入口疑似存在，但位置尚未确认。根据上层构件的排列规律推测，第四层可能在第三层下方约十五米处。是否有第五层及以上结构目前无法判断。”
他在下一页翻到了一条附注，附注的字迹比正文潦草，边缘还有一处被墨水晕开的痕迹。
“第三层入口下方的空间内发现了人工照明装置残余。装置形态与当前已知的魔法照明体系不符。这些残骸的材质分析结果已经送检，尚未收到回复。从结构上看，疑似属于比当前位面更古老的时期。”
“如果把矿洞余烬门视为第一层结构的零号点，那么晨光村南哨塔地下密室、旧墓园枯井暗室、青石镇地下通道和这处第三层入口，可能是同一套地下网络的不同出口。它们之间的水平分布距离大约在数百米到数公里之间，推测这附近可能还有更多未标记的入口……”
沈夜把手册中关于第四层的推测和勘探数据的相关页拍了下来，然后将手册放回桌面原位。他在房间里快速查找了一圈，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，书架是空的，陶罐里只有碳化的有机物残留，椅子的靠背已经完全朽坏了。他确认了没有遗漏，然后退出房间，沿着原路返回上层通道，爬上台阶，从暗门入口回到圆形空间，再把那块沉入地面的石板从下方抬回原位——石板放回去的时候略微高出地面一点，他用力压了一下，它才和周围的石板平齐。
他沿着通道走回竖井底部，顺着井壁攀回地面。铁盖重新盖好的时候，阳光正好照在墙根处那层枯藤上，把灰绿色的藤蔓晒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泽。他在井边蹲下来，用井口的泥沙把铁盖边缘的新鲜痕迹覆盖掉，然后站起来，沿原路走回青石镇中心。手册里提到的主街地下入口位置，就在他现在脚下这块石板铺成的主路下方。
他路过镇中心公告牌的时候，又看了一眼那张红绳任务卷轴。还在。人群已经散了一些，剩下的人也只是路过时偶尔扫两眼。他正考虑要不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以观察其他动向，靠近公告牌时口袋里的手机图标忽然无声地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。
他点开那枚半透明的图标看了一眼。
【现实世界·晨光市·城东区·第7街道·访客记录更新。】
【时间：今日·上午8:12。】
【访客描述：同一名青年男性。单独前来。在您的住所门外站立约90秒，将一枚信封从门缝下方塞入后离开。】
沈夜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变化，直接收起图标，动作没有停顿。然后他转身，朝晨光村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晨光村时，那间出租屋门缝下果然躺着一枚深灰色的信封，边缘剪裁整齐，封口处没有火漆。他拆开信封，从中抽出一张同样深灰色的信纸。信纸正中央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和上次那张纸条不同，更粗放、更急，像是用笔头较粗的硬笔快速划出来的：
“你在找的东西不止在地下，也在天上。抬头看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他把信纸折好，和之前那张纸条一起收进了背包夹层，放在那卷兽皮地图的旁边。抬头看，他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抬头看？还是另有所指？
沈夜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，抬头看向窗外——视线所及处只有普通的天花板和屋顶。他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，再次抬头，这一次看到的是晨光市的天空，灰白色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，阳光从云隙中落下，形成几道宽窄不一的光柱斜插在城市建筑之间。云层后面什么都没有。至少肉眼看不到。
他拉上窗帘，把那封新收到的灰色信纸重新看了一遍。抬头看。字面意义、隐喻、还是某种他不熟悉的表述方式？他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指代什么，但收起来总不会错。他把两封信放回夹层里。不管它在哪个位置，他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线索要去追了。傍晚前要再下一次镇北竖井，确认手册里提到的“人工照明装置残余”是否还留在现场，以便将来回到那间房间进行更详细的检查，以及规划是否要深入第三层入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