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师是被痒醒的。
不是皮肤表面的痒,是从骨头缝里、从血管里、从肉里面往外钻的痒。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,在她的肌肉里、在她的经脉里、在她的骨髓里,爬来爬去,啃来啃去。
她想挠。
手抬不起来。
眼睛睁开一条缝,视线是模糊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她偏过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手还挂在菌丝里,被缠得死死的。手背上、手腕上、小臂上,钻出了一层细细的白色菌丝,像绒毛一样,密密麻麻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绿纹已经爬满了整条胳膊,爬到了肩膀,爬到了胸口。
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细细的,白白的,一条又一条,顺着血管,往全身扩散。
她能感觉到。
清清楚楚地感觉到。
虫子在她的身体里,在生长,在移动,在啃食她的内脏,啃食她的肌肉,啃食她的骨头。
它们在取代她。
它们在变成她。
或者说,她在变成它们。
李老师的嘴唇动了动,想喊,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又干又涩。
她的舌头也开始麻了。
她试着动手指。
动了。
但不是她想动的方向。
手指自己弯曲了,像爪子一样,抓了抓墙壁上的菌丝。
抓得很用力,指甲都劈了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不是她在动。
是虫子在动。
虫子在控制她的手。
李老师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她还清醒着。
她的意识还在。
可她的身体,已经开始不听她的话了。
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变成怪物,清醒地感受着虫子一点一点吃掉她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种恐惧,比直接死掉可怕一万倍。
她偏过头,看着旁边的茧。
那个茧一直在动,里面的东西快要出来了。
她知道,用不了多久,她也会变成那样。
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、长满虫子的空壳。
挂在墙上,等着下一个倒霉蛋路过。
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。
热热的,咸咸的。
这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她的东西了。
地穴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。
“嗡——”
像某种共鸣,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。
墙壁上的菌丝簌簌地往下掉。
周围的茧,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了。
一只只蛊傀从茧里钻出来,沿着墙壁,往地穴深处爬去。
像接到了什么指令。
李老师的身体,也开始动了。
不受控制地。
菌丝松开了她。
她的手脚自己动了起来,像蜘蛛一样,沿着墙壁,往深处爬。
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不。
不要。
我不要去。
李老师在心里喊。
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。
一步一步,往地穴更深处爬去。
往那片白色的、蠕动的海洋,爬去。
……
周明远教授蹲在一棵腐木旁边,眉头紧锁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,是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教授,研究真菌学研究了三十年。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真菌,有毒的、无毒的、寄生的、腐生的,自以为见多识广。
可到了这鬼地方,他才发现,自己那点知识,连屁都不是。
面前的腐木上,长着一片白色的蘑菇。
不大,指甲盖大小,伞盖是乳白色的,菌柄细细的,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跟现实中的平菇有点像。
按照他的经验,这种形态的蘑菇,大多是可食用的。
可他不敢确定。
这里的一切都是变异的,都是蛊化的。现实中能吃的东西,在这里可能一口就没命。
“周教授,怎么样?能吃吗?”
旁边的老张蹲下来,压低声音问。
老张叫张建军,四十多岁,退伍军人,身材高大,脸上有一道疤,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只剩七发子弹。他是这支小队的领头的。
周明远推了推眼镜,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说。看起来像可食用的种类,但这里的东西……都不一样。不能拿命赌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旁边的小李带着哭腔问,“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再不吃,不用虫子来,我们自己就饿死了。”
小李叫李雨晴,二十多岁,白领,长得挺好看的,就是胆子小,这几天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了。
周明远没说话。
他也饿。
饿得前胸贴后背,胃里一阵阵反酸,头晕眼花的。
他们这支小队一共七个人,进来的时候带的食物,昨天就吃完了。
再找不到吃的,真的要饿死了。
“要我说,怕个屁。”
一个年轻男生蹲在旁边,一脸不耐烦。
他叫赵强,二十多岁,在工地上打工,脾气暴躁,一身蛮力。
“看起来就是普通蘑菇,烤一烤就能吃。你们这些读书人,就是想太多。饿死也是死,毒死也是死,不如赌一把。”
他说着,伸手就要去摘。
“住手!”
老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不要命了?万一有毒呢?”
“有毒就有毒,总比饿死强。”赵强甩开他的手,“你不吃我吃,我死了算我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老张脸一沉,刚要说什么。
“等等。”
周明远忽然开口了。
他指着蘑菇旁边的一具尸体。
那是一具人的尸体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骨头都露出来了,衣服烂成了碎片。
尸体的手边,也有几朵同样的白色蘑菇。
尸体的嘴巴张得很大,像是死前很痛苦。
骨头是绿色的。
周明远的脸色变了。
“别碰。这东西……有问题。”
赵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了看那具绿骨头的尸体,又看了看蘑菇,咽了口唾沫,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那怎么办?”李雨晴又快哭了,“这也不能吃,那也不能吃,我们难道要饿死在这里?”
没人说话。
大家都蹲在那儿,看着那片白色的蘑菇,又看看那具绿骨头的尸体,沉默着。
风从树林里吹过,带着腐叶的霉味和甜腥味,吹得人心里发慌。
过了一会儿,老张站了起来。
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,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。
“老王,你过来。”
老王缩在树后面,脸色苍白,腿上缠着布条,渗着血。
他叫王建国,四十多岁,也是打工的,昨天被草刺扎了腿,中毒了,整条腿都肿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,一直拖大家的后腿。
老王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“啊?张哥,咋了?”
“你过来。”老张朝他招了招手,语气不容置疑。
老王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。
“咋了张哥?”
老张指了指那片蘑菇。
“你,吃一朵试试。”
老王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啥?张哥,你……你让我试毒?”
“不然呢?”老张抱着胳膊,语气很平静,“你看你这腿,毒已经扩散了,估计也撑不了几天了。不如试试这蘑菇。要是没事,你就是咱们的功臣,大家都记你的好。要是有事……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,是不是?”
老王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不……不行啊张哥,我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……我不能死啊……”
“谁家里没老婆孩子?”赵强在旁边插嘴,“你以为我们就想死?你反正都快死了,试试怎么了?就当为大家做贡献了。”
“就是啊,”另一个人也开口了,是个中年女人,姓刘,“老王,你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,总不能都饿死吧?你就当积德了。”
老王往后退了两步,摇着头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不……我不试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老张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老王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以为你不试就能活?你这腿,再过两天就得烂到肚子里,到时候死得更惨。不如痛痛快快试一下,赌一把,万一没事呢?你还能多活几天。”
“我不……我不试……”
老王转身就要跑。
他腿上有伤,跑不快,刚跑了两步,就被赵强一把抓住了肩膀,按在了地上。
“跑什么跑?让你试是看得起你!”
赵强按着他的头,把他的脸往腐木那边按。
“吃!给我吃!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救命……”
老王挣扎着,哭着喊着。
可他腿上有伤,力气也没赵强大,根本挣不开。
周明远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实话。
老王的腿,确实撑不了几天了。
而且……大家确实快饿死了。
总不能所有人都饿死吧?
他转过头,不去看。
李雨晴也转过头,捂着嘴,眼泪掉了下来,可她没说话。
刘姐别过脸,假装看别的地方。
没人替老王说话。
在生死面前,良心算什么?
赵强摘了一朵最大的蘑菇,掰开老王的嘴,硬塞了进去。
“咽下去!给我咽下去!”
老王咳着,呛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可他还是把蘑菇咽下去了。
赵强松开他,拍了拍手,站了起来。
“行了,等着吧。过两个小时,没事的话,大家就可以吃了。”
老王趴在地上,咳了半天,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。
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恨。
可没人敢跟他对视。
大家都别过脸,各怀心思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有蘑菇的清香味,也有腐叶的霉味,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。
周明远蹲在一边,看着老王,又看了看那片白色的蘑菇,心里隐隐不安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他说不上来。
只能等。
等时间给出答案。
……
两个小时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大家就那么蹲着,等着,盯着老王看。
像盯着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。
老王靠在树上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浑身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。
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真的等他死了才吃。
他只知道,他被抛弃了。
被这些跟他一起逃了好几天的“同伴”,当成了试毒的工具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腿。
腿肿得更厉害了,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知道,老张说的是对的。
他撑不了几天了。
可就算是这样,他也不想死啊。
谁不想活呢?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一个小时。
一个半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老王还活着。
除了脸色苍白一点,好像没什么别的症状。
肚子也不疼,也不吐,也不痒。
跟没事人一样。
老张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行了,看来没事。”
赵强第一个冲了上去,摘了一大捧蘑菇,塞进嘴里就嚼。
“嗯,味道还不错,鲜得很。”
刘姐也赶紧过去摘了几朵,吃了起来。
李雨晴犹豫了一下,也过去摘了一朵,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味道确实不错,鲜鲜的,滑滑的,跟平菇差不多。
她松了口气,又摘了几朵。
老张也吃了几朵,然后看向周明远。
“周教授,你不吃?”
周明远蹲在那儿,没动。
他看着老王,又看了看那些蘑菇,眉头紧锁。
“不对……不应该这么快就没事……真菌毒素的潜伏期,不一定是两个小时……有的可能要十几个小时,甚至几天……”
“嗨,你就是想太多。”赵强一边嚼一边说,“这都两个小时了,老王啥事没有,能有啥问题?你不吃我们可都吃完了啊。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。
他确实饿了。
饿得头晕眼花的。
而且,老王确实没事。
也许……是他想多了?
也许这蘑菇真的能吃?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摘了最小的一朵,放在手里看了看。
然后,他咬了一小口。
味道确实很鲜。
入口滑滑的,带着一点甜味。
跟现实中的平菇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咽了下去。
然后,他又看了看老王。
老王还是那副样子,闭着眼睛靠在树上,脸色苍白,但确实没什么别的症状。
也许……真的没事吧。
周明远在心里想。
他又咬了一口。
大家都松了口气。
找到了能吃的东西,就意味着能活下去。
就意味着还有希望。
只有老王,靠在树上,闭着眼睛,一句话都不说。
没人管他。
也没人感谢他。
好像他试毒是天经地义的一样。
……
吃饱了,大家都有了点力气。
老张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“不能在这儿待着,太危险了。得找个安全的地方,先躲一晚上。”
“往哪儿走啊?”李雨晴问,“到处都是虫子,哪儿都不安全。”
“往那边走。”老张指了指左边的山坡,“那边地势高,可能有山洞什么的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,明天再说。”
没人反对。
大家收拾了一下,摘了不少蘑菇,带着路上吃。
老王也被扶了起来,一瘸一拐地跟着走。
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周明远走在最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王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可又说不上来。
也许……真的是他想多了吧。
一行人往山坡上走。
树林里很暗,雾很大,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。
大家走得很慢,小心翼翼的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走在最前面的赵强忽然停下了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老张赶紧走过去。
赵强指了指前面。
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
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雾里,隐约能看到一面石壁。
石壁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密密麻麻的。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老张带头走了过去。
走近了,大家才看清。
是一面石壁,很平整,像是被人打磨过。
石壁上,刻满了字。
一行一行的,密密麻麻,是繁体字,刻得很深,有些地方已经被菌丝覆盖了,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
“这是……刻字?”李雨晴惊讶地说,“谁刻的?”
周明远推了推眼镜,凑了过去,仔细看。
他古文功底不错,大部分都能看懂。
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周教授,写的什么?”老张问。
周明远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是……是古代人刻的。明朝的。”
“明朝?”赵强瞪大了眼睛,“明朝的人也被抓进来过?”
周明远点了点头,继续往下看。
石壁上的字,是从右往左刻的,一行一行,像是日记。
他一边看,一边念了出来。
“崇祯七年三月,余率部三百,追贼入山,雾起,迷路,遂入异境。”
“地有异草食人,巨虫噬人,死者甚众。”
“虫畏火,然火不尽,反助其势,慎之。”
“白蕈可食,味甘,然三日后发,无救。”
“地下皆空,勿深掘。”
“三月十五,余部仅余十二人。”
“三月二十,余三人。”
“无出口。”
“后来者,慎之。”
周明远念完了。
石壁上最后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刻得很浅,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力气了。
最后四个字——无出口。
像一把刀,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没人说话。
大家都僵在那儿,看着石壁上的字,脸色惨白。
明朝的人。
三百人。
最后只剩三个。
而且……没有出口。
也就是说,从明朝到现在,几百年了,从来没有人能从这儿出去。
他们……也出不去?
“不可能……”李雨晴摇着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不可能的……一定有出口的……一定有的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这大概率是真的。
他们进来这么久了,见过无数死人,见过无数尸骨,从来没见过一个活着出去的。
也许……真的没有出口。
周明远站在石壁前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注意到了那句话——
“白蕈可食,味甘,然三日后发,无救。”
白蕈。
白色的蘑菇。
三日后发。
三天后才发作。
无药可救。
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吃剩的半朵蘑菇。
又看了看旁边的老王。
老王靠在树上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。
现在没事。
不代表三天后没事。
他张了张嘴,想告诉大家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敢说。
他怕一说,大家就崩溃了。
而且……他自己也吃了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肚子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动。
细细的,痒痒的。
是错觉吗?
还是……已经开始了?
周明远的脸色,越来越白。
就在这时,靠在树上的老王,忽然发出了一声呻吟。
“嗯……”
大家都转过头,看向他。
“老王?你怎么了?”李雨晴问。
老王没说话。
他皱着眉头,捂着肚子,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。
“疼……肚子疼……”
老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肚子疼?哪儿疼?怎么个疼法?”
老王摇着头,说不出话来。
他的脸,越来越白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他捂着肚子,蹲了下去,浑身发抖。
“痒……浑身都痒……”
他喃喃地说,伸手去抓自己的胳膊。
抓了一下,又一下。
越抓越用力。
抓得皮肤都红了,还是痒。
周明远的心脏,猛地沉了下去。
不对。
不是三天后吗?
怎么这么快?
难道……老王体质弱,发作得快?
他赶紧走过去,抓住老王的手。
“别抓!让我看看!”
他掀开老王的袖子。
然后,他僵住了。
老王的胳膊上,皮肤底下,有东西在动。
细细的,白白的,像虫子一样。
顺着血管,从手腕,往胳膊肘,往肩膀,往胸口,爬。
密密麻麻,一层又一层。
周明远的手,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了石壁上的那句话。
“白蕈可食,味甘,然三日后发,无救。”
不是三天。
是……因人而异。
有的人,发作得快。
有的人,发作得慢。
但最终,都是一样的。
老王还在抓,抓得皮都破了。
白色的小虫子,从破了的皮肤里钻了出来,细细的,白白的,在空气里扭动着。
“啊——!”
李雨晴尖叫了一声,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刘姐也吓得脸都白了,捂住了嘴。
赵强愣在那儿,嘴里还嚼着半朵蘑菇,咽也不是吐也不是。
老张的脸,也白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蘑菇。
又看了看老王胳膊上的虫子。
然后,他“哇”的一声,吐了。
周明远站在那儿,浑身冰凉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
皮肤底下,好像也开始痒了。
不。
这不可能。
他才吃了一口。
怎么会这么快?
一定是错觉。
一定是心理作用。
他不停地告诉自己。
可那种痒,越来越明显。
从胳膊,到胸口,到肚子。
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,在皮肤底下,爬来爬去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指尖,好像已经开始泛绿了。
石壁上的最后四个字,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回响。
无救。
无救。
无救。
老王的惨叫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。
他在地上打滚,抓着自己的皮肤,抓得血肉模糊。
白色的虫子,从他的伤口里钻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他的腿,开始发软。
他知道。
他们都完了。
吃了蘑菇的人,都完了。
包括他自己。
(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