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灵冲出的速度太快。

　　青碧色鳞片掠过乱石与枯草，转眼便没入谷地深处。

　　谢临川只得手掌向后一压，示意众人跟上。

　　“进谷。”

　　“贴着崖壁走，弓上弦，刀出鞘。”

　　王大打出手势，十名亲卫立刻变换队形。

　　两人在前探路，四人护住中段，余下四人殿后。

　　李二猴取下硬弓，将箭搭在弦上，跟在谢临川左后方半步。

　　一行人进入谷口不到二十步，前方突然传来尖锐嘶鸣。

　　嘶！

　　声音又急又短，透着警告之意。

　　紧接着，一声低沉吼声从谷地深处传出，硬生生压过了那道嘶鸣。

　　谢临川脚步稍停。

　　那是玉灵的声音。

　　这一年多来，玉灵从体型没有多大变化，但早已脱胎换骨，如今已是练气三层。

　　它饿了会用脑袋顶谢临川的手腕，不耐烦时便拿尾巴敲打桌案，遇见陌生气息则会伏低身体，发出短促低嘶。

　　玉灵偶尔守在谢承安的摇篮旁，喉间还会发出细微震响。

　　谢临川从未听过它发出这样的声音。

　　其中没有示警，也没有惊怒，反而透着几分兴奋。

　　“跟上。”

　　谢临川加快脚步，沿着崖壁下方的阴影深入谷地。

　　众人绕过一片爬满藤蔓的碎石堆，前方骤然开阔。

　　谷地中央，两条蛇相隔数丈，彼此对峙。

　　左边那条通体青灰，足有两丈长，躯干中段粗过水桶，蛇首高高扬起。

　　它颈部鳞片紧绷，信子吞吐不停，口中接连发出威胁般的嘶声。

　　这条灰蟒头小身粗，鳞片黯淡，腹部和尾端沾满泥土与枯叶。

　　另一边则是玉灵。

　　它已经恢复战斗时的体形，青碧色蛇身超过一丈，鳞甲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
　　一道道银纹沿鳞片边缘流转，头顶两处角胚也有银光浮现。

　　与身躯粗大的灰蟒相比，玉灵体形修长，鳞片紧密平整，身上看不到半点泥污。

　　它昂着头，淡金色竖瞳盯住灰蟒，没有立刻发动攻击。

　　“嘶！”

　　灰蟒再次向前探出蛇首，嘴巴张开少许，露出藏在口中的利齿。

　　玉灵只偏了一下脑袋。

　　它没有后退，连盘起的蛇身都不曾挪动。

　　李二猴眯起眼睛，硬弓已经拉开大半，箭尖牢牢对准灰蟒七寸。

　　“老爷，射不射？”

　　“ 别动。”

　　谢临川按住他的弓臂，将箭尖压低。

　　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灰蟒身上。

　　两丈长，青灰色鳞片，气息与寻常野兽不同，却又没有真正越过妖兽的门槛。

　　两年前，山洞中的蛇巢里共有三颗蛋。

　　最小的那颗被谢临川砸开，里面的蛋液让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几日。

　　最大的一颗被他绑在背上带出黑山，后来孵出了玉灵。

　　还剩下中间那颗。

　　当时谢临川饥寒交迫，体力早已耗尽，仅仅带走一颗蛇蛋便险些把命留在黑山。

　　剩下的那颗蛋，他没有碰。

　　眼前这条灰蟒的大小，与孵化两年多的时间对得上。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它的眼睛始终跟着玉灵移动。

　　玉灵微微昂首，它便压低蛇颈。

　　玉灵吐出信子，它的身体也随之收紧。

　　这不是野兽发现猎物后的反应。

　　它在观察，也在判断。

　　“放下弓。”

　　谢临川压低声音。

　　“它多半是玉灵的同巢。”

　　李二猴怔了一下，手中弓弦松开几分，箭却没有取下。

　　他先看了看遍体灰尘的粗大蟒蛇，又看向通体青碧、银纹流动的玉灵，眼中仍有戒备。

　　这两条蛇无论怎么看，都不像从同一窝蛋里孵出来的。

　　王大向前靠近半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　　“老爷，它就是当年剩下的那颗蛋？”

　　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
　　谢临川盯着灰蟒。

　　“先看玉灵怎么处置。”

　　谷中的对峙仍在继续。

　　灰蟒已经察觉到危险。

　　它的叫声不再尖利，蛇首开始向两侧摆动，盘起的尾部也一点点向后挪去。

　　它想退。

　　玉灵却没有再给它机会。

　　青碧色蛇身骤然弹起。

　　李二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影掠过乱石，玉灵已经缠住灰蟒颈部。

　　灰蟒的躯干猛然翻卷，粗大的蛇尾抽在地上。

　　砰！

　　碎石飞溅，周围的枯草被压倒大片。

　　两条蛇纠缠着滚出数丈，灰蟒试图收紧身体，将玉灵反缠在中间。

　　玉灵身躯稍微发力。

　　灰蟒的身体骤然僵住。

　　它原本高高扬起的蛇首猛地砸在地上，尾部仍在抽动，力道却迅速减弱。

　　三息过后，灰蟒已经失去反抗之力。

　　它粗壮的蛇身不断发颤，蛇首紧贴碎石，喉间挤出低弱的呜声。

　　玉灵松开了它。

　　青碧色蛇身从灰蟒颈部滑下，在旁边盘成一团。

　　它盯着伏地不动的灰蟒，吐出一次信子。

　　灰蟒抬起脑袋，身体刚刚向后缩了半尺，玉灵的尾巴便重重抽在地上。

　　碎石弹起，打在灰蟒的鳞片上。

　　灰蟒立刻伏了回去。

　　玉灵再次吐出信子，蛇首随即转向谢临川。

　　灰蟒顺着它的目光看过来。

　　片刻后，它开始向谢临川所在的位置爬行。

　　十名亲卫同时握紧刀柄。

　　两丈长的蛇身碾过碎石，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。

　　灰蟒爬得很慢。

　　每向前挪出数尺，它便停下来观察谢临川，随后再回头看一眼玉灵。

　　玉灵盘在原地，尾巴轻轻抬起。

　　灰蟒不敢停留，只能继续向前。

　　“都退后三步。”

　　谢临川下令。

　　亲卫依次后撤，没有人发出声音。

　　李二猴仍旧站在原处。

　　“你也退。”

　　李二猴收起硬弓，退到王大身边。

　　他的手没有离开短刀，目光始终盯着灰蟒的头颈。

　　灰蟒终于来到谢临川面前。

　　它停下身体，粗壮蛇躯盘成数圈，将脑袋压在最前方，贴住谢临川脚边的碎石。

　　谢临川没有立刻伸手。

　　他观察数息，确认灰蟒没有蓄力攻击，这才蹲下身来。

　　距离近了，灰蟒身上的细节更加清楚。

　　它的鳞片大多呈青灰色，边缘粗糙，几片靠近头颈的鳞甲却带着极淡的银痕。

　　那些银痕颜色很浅，藏在灰暗鳞片之间，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。

　　它的竖瞳也不是寻常蛇类的灰黑色，而是暗金色。

　　只是那层暗金浑浊黯淡，远不能与玉灵相比。

　　谢临川将右手悬在灰蟒头顶。

　　掌心离蛇首尚有半寸，一股微弱波动便被他捕捉到了。

　　那股气息藏在灰蟒体内，时断时续，每次流转都只能维持数息。

　　它尚未真正踏入练气一层。

　　不过，与普通野兽相比，它已经走到了门槛前。

　　谢临川收回手，转头看向玉灵。

　　“它快成妖兽了？”

　　玉灵昂起脑袋，随意吐了一下信子。

　　它扫了灰蟒一眼，随即把头转到旁边，尾尖也跟着敲了敲地面。

　　谢临川没有理会它。

　　他的目光越过灰蟒，慢慢扫过整座山谷。

　　乱石，峭壁，低矮的灌木，还有被枯藤遮去大半的洞口。

　　两年前，这里有一条成年的巨蟒，还有一头敢闯入蛇巢争斗的猛虎。

　　如今两头凶兽都已不见。

　　只剩下这条从蛇蛋中孵化不久的灰蟒。

　　玉灵能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达到练气三层，是因为它被天衍玺温养了大半年，破壳后又吞食过谢临川炼化的人气。

　　后来，龙魂传下《璇玑升龙法》，替它引动体内血脉，使它拥有了主动吞纳天地之气的能力。

　　这些东西，灰蟒一样都没有。

　　它留在山谷里，没有人气喂养，也没有修炼功法。

　　按照寻常蛇类的成长速度，它现在能够活下来，长到两丈，已经算得上罕见。

　　可它不但生出了灵智，还摸到了妖兽门槛。

　　刚才玉灵催促它时，它听懂了。

　　十名亲卫拔刀时，它也能察觉其中的杀意。

　　它甚至懂得伏下蛇首，向谢临川表示顺从。

　　这样的灵智，不该出现在一条仅仅孵化了两年多的山蟒身上。

　　除非它在这一年里吃过某种灵物。

　　又或者， 此地有灵气！

　　谢临川抬头看向两侧岩壁。

　　岩缝中的草木生得茂盛， 肉眼看不出太多东西，等先探完青铜门再来细查。

　　灰蟒能在这里长到现在，原因很可能就是此地环境。

　　谢临川低头看了一眼伏在脚边的灰蟒。

　　灰蟒察觉到他的目光，将蛇首压得更低。

　　旁边的玉灵则昂着脑袋，尾巴慢慢摆动，显然对自己刚才的处置十分满意。

　　“王大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王大上前一步，抱拳等候命令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全队进谷扎营。”

　　“营地设在谷口内侧，背靠岩壁。”

　　“安排两组人轮流警戒，未经允许，任何人不得靠近山洞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王大立刻转身，带着亲卫检查谷口地形。

　　李二猴没有跟着离开。

　　他走到洞口方向，蹲下查看地面残留的痕迹，随后抬手指向山壁下方。

　　“老爷，这条灰蟒经常进出山洞。”

　　洞口附近积着一层薄灰，几道宽阔的拖行痕迹横在上面。

　　部分痕迹已经变浅，还有两道较为清晰，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。

　　谢临川顺着那些痕迹看去。

　　洞内没有光。

　　更深处的黑暗中，也听不到任何响动。

　　他将右手按在刀柄上，丹田中的灰白气旋随之转动。

　　玉灵游到他身边，顺着衣摆爬上手腕。

　　那条灰蟒仍旧伏在原地，没有得到玉灵允许，不敢擅自起身。

　　谢临川转身面向那处黑暗洞口，眼底灰芒掠过。

　　“二猴，跟我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