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秋。
雾城的雾，比往年散得晚。午后的日头挂在医馆檐角上，照不透，街上的人影都湿漉漉的。沈时安送走一个咳嗽的搬运工，转身回柜台，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封信。
信是官方的，火漆封着，上面盖着驻军的印。他认得那个印，是顾云舒的。
他拆开信。信纸只有一页，字迹写得急，起笔重，收笔快，是顾云舒的手笔：
"时安：
北平那边，宋之澜的案子，结了。判了无期，押在北平狱里。旧档、烟土、账目，都归了。
他前些天托人带话，要我转给你。他说，他这辈子只认一件事——'我烧了你爹的折子。可烧折子的人，不是我。'
我再问他，他不肯说了。
另有一事。北平城东，发现一具尸体，姓陈，六十三岁，是当年管旧档的保管人。衙门说是服药过量死的，可我查过卷宗——他死的时候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跟你说的那个摆法，一模一样。
时安，你来，见一见吧。"
信纸末尾，落了一个字："盼。"
沈时安把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他坐着，没有动。柜台上的药味混着窗外的水汽，慢慢漫过来。他想起那个凌晨，芦苇荡里那艘无主船，船上那个双手交叠的男人。孙砚。三指。吴婆。他们死的时候，都是那个摆法。那个人说过，那是他送自己人上路的规矩。
现在，北平死了一个管旧档的老头，也是那个摆法。
宋之澜认了。他认了杀孙砚，认了杀三指，认了杀吴婆。他认了杀父亲。他说："我杀你爹，是因为他写了折子。"
现在他说，烧折子的人，不是他。
沈时安把信纸折好，收进怀里的药箱底，压在那枚缺角的铜账房印章旁边。
里间传来咳嗽声。
他走过去。母亲正扶着柜台，弯着腰，手帕捂在唇边。咳得厉害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咳完了，她把帕子叠好，塞进袖子里，直起身，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"没事。"她说，"入冬了，老毛病。"
沈时安走过去，扶住她的手腕。
脉象，细细的，像一根要断的丝。去年他花了半年，把她的脉从一根游丝养成了细细的弦。现在，这根弦又细了。
他诊了很久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"妈。"他说，"你张开嘴，我看看舌苔。"
母亲愣了一下，张了嘴。
舌根底下发暗，牙龈有些肿，泛着一点紫。他记得去年秋天，不是这样的。
"嘴里是不是有股味儿？"他问。
"铁腥味。"母亲说，"压不住，好几个月了。"
沈时安松开她的手腕，没接话。他走到药柜前，翻了几味药，又停下来。
"妈。"他说，"我们去北平。"
母亲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"北平？"
"北平有个回春堂，坐堂的贺先生，治血症是京城一名的。"沈时安说，"我陪你去看看。"
母亲没接话。她转过身，去归拢药柜上的药材，一味一味放回药盒，手很慢。
"我这身子，自己知道。"她背对着他，"治不了。"
"治得了治不了，得看了才知道。"
母亲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，沈时安在灯下收拾行李。药箱、银针、几件衣裳，一件一件往箱里放。母亲坐在床沿，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：
"时安，妈跟你去。"
沈时安抬起头。
"北平，妈认得。"母亲说，"回春堂的贺先生，妈认得。"
"妈怎么认得？"
母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帕子从袖子里拿出来，叠了叠，又叠了叠，才开口：
"你爹，在回春堂待过半年。"
"那年你爹病得厉害，烧得人事不知。是贺先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。你爹的命，是贺先生救的。"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
"你爹那个折子，也是托贺先生递的。折子写好了，交到北平，递到北平，就没下文了。"
沈时安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"你爹死了十七年。"母亲说，"妈一直想问一句——那折子，到底递到谁手里了。"
"现在，妈想去问问贺先生。"
灯芯子爆了一下。窗外，雾又漫上来，把窗纸糊成一片白。
沈时安看着母亲，看了很久。
"妈。"他说，"你认得贺先生。"
母亲点了点头。
"那你知不知道，"沈时安说，"北平城东，昨天死了一具，管旧档的，也是双手交叠，跟孙砚他们一个摆法。"
母亲的手，停住了。
她抬起眼，看着沈时安，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"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。"母亲开口，"折子，就像刀。递出去，就是递出去。递错了手，刀就砍自己人。"
"你爹的折子，递错了手。"
她把帕子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"妈去北平，不是去看病的。"
"妈是去问问贺先生——那把刀，到底砍在谁手里了。"
帘子落下来。灯影里，沈时安一个人站在桌前，看着那封信。
信纸上那个"盼"字，墨还没干透。
窗外的雾，一夜没有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