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胳膊,越来越麻了。
绿纹从伤口处蔓延开来,像藤蔓一样,顺着胳膊往上爬,已经爬到了肩膀,往胸口去了。
每走一步,都疼得钻心。
不是皮肉的疼,是从骨头缝里、从血管里往外钻的疼。
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,在里面啃,在里面钻。
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哼出声。
不能倒下。
倒下了,就真的完了。
周教授扶着他的另一只胳膊,走得也很吃力。
他自己也中了蘑菇毒,绿纹也在蔓延,只是还没发作而已。
两个人,一个伤,一个毒,都快撑不住了。
“歇……歇会儿吧。”
周教授喘着气说。
他的眼镜歪了,脸上全是汗和泥,狼狈得不像个教授。
老张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靠在一棵大树上,坐了下来。
大口喘气。
树林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有点不正常。
平时这个时候,到处都是虫子爬的声音、草叶晃动的声音、远处传来的惨叫声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“你说……刚才那震动,到底是什么?”
周教授推了推眼镜,小声问。
老张摇了摇头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他当兵的时候,见过地震,见过爆炸,可刚才那种震动不一样。
不是从地面来的。
是从……更深处来的。
地底下。
而且,那震动像是有规律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周教授犹豫了一下,“可能是菌网的某种信号。”
“你想啊,那些蛊傀,还有刚才那个古代盔甲的,一听到震动就走了,往同一个方向去了。
说明它们收到了某种指令,被召回去了。
整个密林的虫子、蛊傀,可能都是连在一起的,像一张网。
有什么东西,在控制这张网。”
老张没说话。
控制?
什么东西在控制?
一颗巨大的虫子的脑子?
还是……什么别的东西?
他不敢想。
越想,越觉得绝望。
这地方,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。
不是几只虫子、几棵毒草那么简单。
是一整个生态。
一整个活着的、会思考的?不,不会思考的……可它有本能。
有生存的本能。
有猎杀的本能。
有扩张的本能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周教授问,“往哪儿走?”
老张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
雾很大,灰蒙蒙的,分不清方向。
到处都是树,到处都是草,到处都是一样的。
根本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“随便走吧。”老张说,“总比待在这儿强。”
“待在这儿,早晚被虫子找到。”
周教授点了点头。
也是。
在这种地方,待着不动就是等死。
只能走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两个人歇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老张扛着那把古代的刀,走在前面。
周教授跟在后面,扶着他的胳膊。
两个人,一瘸一拐的,往密林深处走去。
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
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天。
……
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前面的树林,忽然稀疏了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老张停下了脚步,举起手。
周教授也赶紧停下了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
不大,大概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
空地的中间,有几块大石头,石头上刻着字。
地上,散落着很多东西。
盔甲的碎片。
断了的刀。
生锈的箭头。
还有……很多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一具叠着一具,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有的还穿着盔甲,有的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教授推了推眼镜,往前走了几步,“古代人的营地?”
老张也走了过去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把断了的刀。
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,只剩下一个刀柄。
跟之前那具蛊傀手里的刀,是同一种款式。
“应该是。”老张说,“那支明朝的军队,可能在这儿待过。”
周教授走到大石头旁边,仔细看上面的刻字。
刻字很多,密密麻麻的,刻得很深,有些地方已经被菌丝覆盖了,但大部分还能看清。
他一边看,一边念了出来。
“三月二十五,余部退至此地,筑石为垒。”
“虫多,夜袭,死者百余。”
“火攻,虫畏火,然火尽复来,无用。”
“以毒草投之,虫食之,愈壮,更甚。”
“挖地道,欲出,地愈深,虫愈多,无功。”
“四月初一,余部仅余七人。”
“无粮,无援,无望。”
“后来者,勿入。”
“此乃死地。”
周教授念完了。
石头上最后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刻得很浅,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力气了。
最后四个字——此乃死地。
像一把锤子,砸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没人说话。
空地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地上的骨头,白花花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冷光。
三百人。
最后只剩七个。
而且,最后那七个,估计也死了。
全都死在了这儿。
连一个逃出去的都没有。
“他们……试过了所有办法?”周教授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火攻、毒杀、挖地道……全都没用?”
老张没说话。
他蹲在一具尸骨旁边,看着尸骨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块布,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上面好像写着字。
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,布片很脆,一碰就碎。
可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几个字。
“……家……妻……儿……”
是家书。
那个人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家书。
老张的心里,堵得慌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孩子。
他失踪这么久了,她们怎么样了?
是不是以为他死了?
还是……在等他回去?
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不能想。
想了,就更没力气走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周教授还站在石头前面,看着那些刻字,脸色惨白。
“连古代的军队都出不去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能出去吗?”
老张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待在这儿,肯定出不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周教授愣了一下,赶紧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,穿过了那片古代营地,继续往密林深处走。
身后,那些白骨,那些刻字,静静地留在那儿。
像一个警告。
也像一个预言。
……
李老师的意识,快要熄灭了。
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,火苗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随时都会灭。
她的记忆,已经被虫子啃得差不多了。
她的名字,她的家人,她的学生,她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
大部分都记不清了。
只剩下一些碎片。
一些画面。
一些感觉。
她能感觉到,自己跟菌网,已经完全连在一起了。
她能“看”到很多东西。
不是用眼睛看。
是用……整个身体。
用每一根菌丝。
用每一个细胞。
她能“看”到整片密林。
像一张巨大的网,铺在大地上。
地下,是密密麻麻的菌丝,像树根一样,延伸到每一个角落。
地上,是各种各样的虫子、草、藤蔓、花……
还有……人。
那些跑来跑去的人。
那些被追赶的人。
那些死去的人。
她能“看”到他们。
每一个。
他们的体温。
他们的心跳。
他们的恐惧。
在菌网的感知里,像一团团温暖的火。
很亮。
很……好吃。
不。
不对。
那不是她的想法。
那是……虫子的想法。
是菌网的想法。
她正在被同化。
她的意识,正在变成菌网的一部分。
不要。
我不要变成这样。
李老师在心里喊。
可她的声音,越来越小。
越来越弱。
像蚊子叫一样,在巨大的菌网里,根本激不起一点涟漪。
她的意识,像一片落叶,在菌网的海洋里飘荡。
飘来飘去。
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。
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下去。
她飘过了一片卵海。
白色的,密密麻麻的虫卵,在地下深处,在苏醒。
她飘过了一片蛊傀群。
灰绿色的,空洞的眼窝,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她飘过了很多很多地方。
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。
然后,她停住了。
因为她“看”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穿着寄匣速递的工装。
脸上有胡茬。
眼睛里有血丝。
手背是绿的。
掌心,有一颗珠子。
发着淡淡的绿光。
是……老陈?
对,老陈。
她想起来了。
老陈。
跟她一起跑的那个快递员。
他还活着。
李老师的意识,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,不由自主地,往那个方向飘了过去。
越飘越近。
越飘越近。
她能看清他的脸了。
能看清他的眼睛了。
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了。
老陈。
是我。
李老师。
你能听见吗?
她在心里喊。
可她知道,他听不见。
她只是一团残存的意识。
一团快要消散的意识。
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……看看他。
看看他还活着。
那就够了。
至少……还有人活着。
至少……不是所有人都死了。
她的意识,在老陈的身边,停了一会儿。
像一阵风。
像一缕烟。
然后,继续飘荡。
往更深处去。
往菌核的方向去。
她要回去了。
她的身体,还在菌核上。
她的意识,也终将被菌核吞噬。
变成它的一部分。
……
疾控中心大楼,已经被封了。
三辆消防车,两辆救护车,还有十几辆军车,停在大楼门口。
穿着防护服的士兵,拉起了警戒线,把整栋楼都围了起来。
火焰喷射器已经准备好了,随时准备烧。
可里面还有人。
还有十几个值班的,加上加班的,一共二十多个人。
都在里面。
联系不上了。
“里面什么情况?”
现场指挥的是一个上校,姓王,穿着防护服,戴着护目镜,声音闷闷的。
“报告!”一个年轻的军官跑了过来,“监控已经全部中断了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通讯也断了,里面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。
通风口……通风口里有东西爬出来。”
王上校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看不清楚,”军官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白色的,小小的,像……像虫子。”
“很多,从通风口里爬出来,到处都是。
我们的人……已经有两个被感染了。”
王上校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这东西的厉害。
市里已经有好几万人感染了。
死了很多人。
现在,连疾控中心都出事了。
要是让这些虫子跑出来,扩散到城市里,那后果……不堪设想。
“里面的人,还有救出来的可能吗?”他问。
军官摇了摇头。
“不太可能了。从监控最后断掉的画面看……里面已经全是虫子了。
人……估计都没了。”
王上校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那栋大楼。
大楼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像一座坟墓。
“火焰喷射器准备。”他说,声音很冷。
“整栋楼,从里到外,全部烧掉。
一只虫子都不能放出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里面还有人啊。”军官小声说。
王上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,里面的人,还算是人吗?”
军官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,不说话了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!”
军官跑了下去。
很快,十几个拿着火焰喷射器的士兵,走到了大楼门口。
对准了大楼的入口、窗户、通风口。
“点火!”
一声令下。
十几条火舌,同时喷了出去。
烈焰冲天。
整栋大楼,瞬间被火海包围。
浓烟滚滚,往天上飘。
王上校站在远处,看着燃烧的大楼,面无表情。
应该没事了吧。
烧得这么彻底,连骨头都烧化了,虫子肯定也死光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。
在他下令点火之前。
有一个人,已经从大楼的后门跑了。
穿着防护服,戴着口罩,踉踉跄跄的,消失在了城市的街道里。
是林博士。
他跑了。
带着一身的感染。
跑进了城市里。
跑进了人群里。
而且,他也不知道。
火焰烧到通风管道的时候,管道里的孢子,受热膨胀,顺着气流,往上飘。
飘出了大楼。
飘向了天空。
飘向了城市的各个角落。
像下雪一样。
密密麻麻。
无处不在。
火烧得越旺,孢子飘得越远。
他以为他在消灭灾难。
实际上,他在帮灾难扩散。
……
老陈靠在一棵树上,喘着气。
他的状态,越来越差了。
绿纹已经爬满了整条胳膊,爬到了胸口,爬到了脖子上。
后颈的绿印,烫得厉害,像烧红的烙铁。
掌心的珠子,也越来越亮了。
绿光,从指缝里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他能感觉到的东西,也越来越多了。
他能模糊地感觉到,周围哪里有虫子,哪里有危险,哪里有……活人。
像一种第六感。
又像……菌网的感知。
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他只知道,他越来越不像人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不能想。
想了,就更没力气走了。
他已经在这片密林里,走了不知道多久了。
几天?
十几天?
他记不清了。
时间在这里,好像没有意义。
天永远是灰的,雾永远是浓的,虫子永远是多的。
他在找出口。
也在找其他人。
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下来。
停下来,就是死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前面。
雾很大,看不清。
可他总觉得,前面有什么东西。
在召唤他。
或者说,珠子在召唤他。
掌心的珠子,越来越烫,越来越亮。
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,在吸引它。
是什么?
是出口?
还是……更大的危险?
老陈不知道。
可他还是往前走了。
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只能往前走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他刚走了两步。
忽然,后颈一凉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他脖子后面,吹了一口气。
凉凉的,痒痒的。
还有……一点熟悉的味道。
像……谁的味道?
老陈猛地转过头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树。
只有雾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皱了皱眉。
是错觉吗?
还是……虫子?
他摸了摸后颈。
后颈的绿印,烫得厉害。
掌心的珠子,也闪了一下。
比之前更亮了。
不对。
不是错觉。
刚才……确实有什么东西。
在他身边。
在看他。
老陈环顾四周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种感觉,越来越强烈了。
像有一双眼睛,在暗处盯着他。
可他看不见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那是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捡来的,锈迹斑斑,但还能用。
“谁?”
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树林里回荡。
没人回应。
只有回声。
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老陈站了一会儿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
可能……真的是错觉吧。
可能是他太累了,出现幻觉了。
他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可走了没几步,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后颈一凉。
像有人在他耳边,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
很轻。
很模糊。
听不清。
老陈又停下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珠子。
珠子在发光。
绿色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
跟他的心跳,一个频率。
他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。
跟珠子连在一起。
跟他连在一起。
就在附近。
可他看不见。
摸不着。
是什么?
是跟珠子一样的东西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老陈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种感觉,越来越近了。
越来越清晰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往他这边来。
或者说,正在他的身体里,苏醒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的珠子。
绿光,映在他的脸上。
把他的脸,也照成了绿色。
珠子里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在动。
在生长。
在……看着他。
老陈的心跳,越来越快。
他想把珠子扔掉。
可他知道,他不能扔。
这颗珠子,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依仗。
没有它,他早就死了。
可有了它……
他还算是人吗?
老陈站在那儿,看着掌心的珠子,看了很久。
树林里很安静。
只有他的心跳声。
还有珠子……跳动的声音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跟远处地下的那颗菌核,一个频率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