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过街巷烟火、求学路途、舌尖零嘴、老式旧物、悠长假期与乡土人情,属于故土之上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,就此缓缓落下完整的帷幕。那些散落在岁月缝隙里的细碎日常,从春日巷口的野花,到冬日坡地的嬉雪;从结伴往返的上学路,到揣着一块馍游荡整日的假期;从小卖部几分钱的冰镇果汁,到邻里合力操办的乡土婚嫁;从黑板前手写板书的师长,到夜里照亮前路的铁皮手电;从山野溪水间的奔跑打闹,到毕业时互相题写的厚厚同学录,所有片段串联在一起,拼凑出一段完整、温热、再也无法复刻的年少岁月。
彼时的生活,节奏缓慢得近乎温柔,人们习惯耐心等候,习惯亲手劳作,习惯以人情维系彼此的联结。没有全天候覆盖的网络,没有随时随地可供消遣的电子设备,孩童的快乐永远扎根在现实的土地上,依靠伙伴的陪伴、自然的馈赠、家人的照料、邻里的善意慢慢滋生。清晨不需要闹钟催促,顺着天光自然苏醒;一日三餐依托家常粗粮饱腹,偶尔的山野野果、平价零食便是最大的惊喜;娱乐无需付费充值,捉迷藏、跳皮筋、踩落叶、蹚溪水、打雪仗,最简单的玩法,就能填满一整天的空闲。大人们忙于生计,却从不吝啬对孩童的看护与包容,院门常虚掩,饭菜常分享,谁家孩子在外玩耍晚归,整条街巷的长辈都会帮忙留意,一句轻声的叮嘱,一次摔倒后的搀扶,一颗随手掏出的糖果,都化作了成长路上最扎实的安全感。
校园生活是这段时光里规整又鲜活的一环。木质课桌刻着稚嫩的涂鸦,黑板上布满工整的粉笔字迹,老师握着粉笔日复一日书写知识点,用最朴素的方式传授学识与品行。课间十分钟的喧闹、体育课集体的游戏、放学路上扎堆涌向小卖部的雀跃、毕业前夕互相传递书写的同学录,一笔一划写下的“勿忘我”“万事顺遂”,是年少最纯粹真挚的情谊。我们在课堂上安静聆听,在操场肆意奔跑,和同窗结伴走过四季的上学路,把懵懂的欢喜与小小的烦恼,都留在了那一方简陋却充满温度的校园之中。
居家的老式物件,是岁月最沉默的见证者。方方正正的黑白电视机,靠着天线调试信号,一到傍晚便聚拢半院邻里共同追剧,拍打机身修复雪花画面的动作,成了独有的生活默契;铁皮外壳的手电筒装着大号电池,暖黄的光束照亮漆黑的巷路与停电的房间,孩童用它在墙壁投射手影,在夜里结伴串门;吊扇缓缓转动驱散暑气,搪瓷缸掉了瓷依旧反复使用,老式衣柜锁住四季衣物,石英钟滴答作响,稳稳丈量着不慌不忙的日常。这些物件结实耐用,坏了修补、旧了沿用,陪伴一家人度过漫长年月,承载着一代人家居生活最本真的模样。
漫长的寒暑假,是童年最自由舒展的时光。晨起揣上一块温热的白面馍,便走街串巷呼喊同伴,队伍越凑越长,漫无目的地在村落街巷游荡,饿了啃几口干粮,渴了随便走进街坊家中讨一碗凉水,从日出玩到日落也不会觉得疲惫。相比于南方温润多雨的环境,西北地域气候干爽、日照漫长、山野开阔,当地人更偏爱结伴进山短途游玩,在山间溪流边驻足歇脚,踩着冰凉的溪水打闹,采摘沙棘、野果品尝山野独有的酸涩清甜,在树荫下铺开粗布餐布,分享自带的馍馍、咸菜与凉开水,山野的风裹挟着草木与黄土的气息,吹散夏日所有燥热。村落里的婚嫁喜事更是全员参与的盛会,邻里主动帮忙搭棚、备菜、张贴喜字,唢呐声响彻街巷,孩童簇拥着迎亲队伍看热闹,讨要喜糖喜馍,共享这份朴素又浓烈的人间喜气。
味觉的记忆更是根深蒂固。家常蒸红薯、煮玉米、南瓜粥软糯香甜,是三餐最踏实的底色;田间地头的桑葚、野草莓、拐枣,是无需花费分毫的天然甜趣;校门口小卖部的袋装冰果汁、辣条、干脆面、棒棒冰,用极少的零钱兑换一整天的满足;冬日家里手工炸制的麻叶、丸子、耦合,刚出锅的酥脆香气,是萦绕在灶台边最诱人的烟火。这些简单的味道没有精致的包装与复杂的工艺,却深深烙印在味蕾之上,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,一旦想起便心生温暖的慰藉。
冬日落雪后的街巷,更是独有的欢乐场。没有商业化的滑雪场,巷口的缓坡、院墙旁的土坡就是天然雪场,硬纸板、塑料布、旧轮胎当作简易雪具,坐着顺势滑行,摔倒在松软积雪里也只会笑着爬起;孩子们分成两队打雪仗,雪球在空中飞舞,欢声笑语铺满整条小巷,大人们站在门边静静观望,温柔叮嘱着注意分寸,任由这份冬日的热闹肆意蔓延。
而当我们慢慢长大,步入全新的时代,周遭的环境与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高耸的单元楼取代了连片的老式街巷,紧闭的防盗门隔绝了往日串门闲谈的温情,比邻而居多年,或许依旧互不相识;智能化大屏电视取代了需要调试天线的黑白荧幕,海量影视资源随时点播,却再也没有一群人围坐共同追剧的氛围感;多媒体教室走进校园,投影仪、电子白板成为教学主流,板书渐渐变少,课堂变得更加高效便捷,却少了粉笔灰飘落的复古质感;充电式强光手电随处可见,城市路灯彻夜明亮,再也不需要攥着一束暖黄光小心翼翼走夜路。
如今的孩子拥有数不胜数的零食玩具、完备的游乐设施、便捷的代步工具,课外辅导与兴趣班填满了课余时间,电子产品占据了大部分闲暇时光,足不出户就能获取海量信息与娱乐方式。物质条件愈发优渥,选择愈发丰富,却很难再拥有揣一块馍在外游荡整日的松弛,很难再体会走街串巷邀约伙伴的纯粹期待,很难再感受山野溪水间无拘无束的自在,也很难收获一本写满同窗字迹、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同学录。便利化的生活提升了生活质量,却也悄悄冲淡了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联结,冲淡了与自然朝夕相伴的亲密,冲淡了那份慢下来细细感受时光的心境。
新旧时光的对照,从来不是评判孰优孰劣,只是对一段独一无二的成长岁月心怀感念。那段被街巷、伙伴、山野、烟火、旧物包裹的童年,没有富足的物资,没有便捷的科技,却拥有最充沛的自由、最真挚的人情、最纯粹的快乐。它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,在往后的人生里,无论遭遇怎样的风雨与困顿,都能给予内心最柔软的支撑,提醒我们曾经无畏又热烈地活过,曾经毫无保留地拥抱过世间最简单的美好。
那些消散在风里的蝉鸣、巷间的呼喊、雪地的笑声、山野的清风、饭菜的香气,最终都沉淀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。我们从那段旧日时光里走来,带着童年赋予的勇敢与赤诚,在往后的人生旅途上继续奔赴热爱,正如周深《热烈盛开》中所吟唱的心境,怀揣心底最初的纯白,始终向阳而生,永远热切、永远鲜活、永远为自己热烈盛开,让年少积攒的温柔与底气,伴随整个人生稳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