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楚寻没睡。他坐在灶台边,把那块小石头和其他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木桌上。灯芯拨亮了一些,光线从油灯里漏出来,落在石头表面的刻痕上,把那条线的走势照得分明。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,把四样东西照得比白天更清楚一些。竹片在最左边,边缘光滑,被磨得圆润,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包浆,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那种光泽。骨片挨着它,弧度朝右,中间留着一道缝,能塞进一根头发丝,缝底下是桌面的木纹。兽皮第三,烧焦的边缘卷着,比前两样厚,放在桌面上占的面积更大,边缘的焦痕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,卷成细细的一卷。石头在最右边,青白色的,刻痕朝上,被灯光一照,那道沟痕在石头表面投下一道更黑的影子。
他低着头看了很久,脖子发酸,他换了个姿势,手肘撑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抵着下巴。指尖抵着下巴上的胡茬,三天没刮了,胡茬硬硬的,扎着指腹。他伸手把竹片和骨片往中间推了推,桌面上的木纹被推动的东西擦出一声很轻的响。边缘贴紧,缝隙小了一些,但还不够,骨片的上端翘起来,他按下去,松手又翘起来,翘起的角度和之前一样。他又把兽皮和石头往中间推了推,贴着,兽皮烧焦的边角盖住石头的一角,按下去之后弹起来,石头滚到桌面边缘,他伸手拦住,指腹碰到石头冰凉的表面,把石头推回原位。桌面是旧的,木纹里嵌着干泥,他指尖划过那道泥痕,泥粒嵌在指甲缝里,他用拇指把泥粒抠出来,弹到地上。
莎莉进来过一次,门帘被她掀开,带进一股夜里的凉风。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把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。碗底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水面晃了一下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从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是灶台边的水缸里存久了的水。他把碗放下,碗底和桌面之间留着一小圈水渍,他看了一眼,没擦,继续看那排东西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,吹在他脸上,凉,带着一股白天晒过的土腥味。他站了很久,腿麻了,他换了一条腿支撑重心,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腿移到右腿。门框上的木头被风吹得有些干裂,他后背靠上去,能感觉到木纹的棱角硌着衣服。冬生的脚步声从院子里响起,从东边棚子跑出来,跑到灶台门口停下来。他蹲在门槛外面,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楚寻站在门框里。门槛外面是黑的,冬生的脸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,只能看见一个蹲着的轮廓。
“你从冰湖回来了?”冬生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找到什么了?”
楚寻没回答。他回到木桌旁,把竹片和骨片拿起来,并在一起,让它们边缘贴合。冬生站起来,走到桌边,也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,没伸手去碰,目光从第一样扫到最后一样,又回到第一样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影子盖住了兽皮的一角。
“它们是一起的吗?”冬生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没把它们拼在一起?”
楚寻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:“有些缺口对不上。”
冬生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那四样东西。他伸出手,把骨片翻了一个面,调转方向,让它的边缘对准竹片的上端。两样东西的边缘贴上了,严丝合缝。楚寻看着它们贴合的位置,没动。冬生没解释,退后半步,把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。“有时候不是对不上,是放反了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,脚步踩在院子的地面上,比白天轻一些,鞋底擦着地面的碎石,发出沙沙的响。楚寻站在木桌前,低头看着冬生翻过面的那块骨片。骨片的上端和竹片的下端对齐了,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,他把手指按在接缝上,指腹沿着接缝走了一遍,感觉不到凸起。他把骨片轻轻按了一下,骨片没再翘起来,稳稳地贴在竹片的边缘上。他站了很久,看着那两样东西贴合在一起。他还没把石头和兽皮放上去,缺口的位置已经被填上了一个,缝隙已经合拢了一条。他放下手,把油灯拨暗了一些,灯芯被拨得矮下去,光晕收缩了一圈,桌面上的四样东西有一半退进了阴影里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夜风已经从院子里穿过去,在墙根处慢慢散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拢了拢衣服,沿着门廊走回屋里,没再去碰桌上那排东西。他走回屋里之后,在门廊下的阴影里坐了下来,背靠着墙,墙是凉的,透过衣服渗进来。风从他身侧绕过,在墙角处收成一束,往屋顶的方向退去。他坐在黑暗里,膝盖弯曲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听着风从屋顶的瓦片之间穿过去,发出一种很细的哨音。风停了之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,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起伏,缓慢而重。他坐在黑暗里,没点灯,也没起身,就那样坐着,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极浅的灰蓝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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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百二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