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故后的第十二天,陆沉去医院看周启明。
周启明已经在普通病房住了几天。
陆沉下午过去的时候,病房里只有周启明和他妻子。
窗帘拉了一半。
周启明右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包着,外面固定着支具,手臂垫在折起来的枕头上。
他比事故那天瘦了一点。
陆沉进门时,他正在用左手拿勺子。
勺柄在指间滑了一下,碰到碗沿。
他妻子伸手要接。
周启明说: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把手收回去。
陆沉把水果放到柜子上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。
“下次别买。”
“好。”
“厂里报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更别买。”
周启明妻子把碗接过去。
“你们谈事?”
“有点。”陆沉说。
她看了看周启明。
周启明点头。
“说吧。”
她拿着碗出了病房。
陆沉拖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手怎么样?”
周启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“医生说有些功能恢复不了了。”
“能恢复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周启明说。
“后面做康复。能到哪算哪,肯定回不到以前。”
陆沉看着那只手。
事故以前,周启明经常用它敲设备外壳。
两下。
听声音。
也会把表从陆沉面前抽过去,用手指点住某一行。
“这个不对。”
现在整只右手固定在白色支具里。
周启明问:
“你不是来看手的吧?”
陆沉从包里拿出文件夹。
“调查那边要补一份你的陈述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。
“又写?”
“这次是你的。”
“以前那些不是我的?”
陆沉没有说话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文件夹。
“拿来吧。”
陆沉抽出一张《事故伤者补充陈述》。
“你现在右手不能写,可以口述。我帮你整理,最后你确认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许建国问能不能先把材料整理出来。园区还要补。”
“赵永安呢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自己愿意来?”
陆沉点头。
“嗯。”
周启明看了他几秒。
“那你记。”
陆沉拿出笔记本。
“事故当天,四号先报工件定位异常?”
“对。”
“程序停了?”
“停了。”
“你打开防护门进去清切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没按急停,也没断电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启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当时程序已经停了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不用?”
周启明皱了皱眉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陆沉的笔停住。
“好。”
他把刚才那句划掉。
“你说你做了什么就行。”
周启明继续:
“工件位置挡着,我让郑小峰把工作台往回点一点。”
“门当时开着?”
“开着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门开着还能动作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几次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白胶带呢?”
“见过。”
“知道是压感应器触片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门开着,关闭灯还会亮?”
“见过。”
陆沉一条条记下来。
“后来换过感应器,也换过支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完以后你还是觉得不安全?”
周启明抬眼。
“我写过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那张纸还没找到?”
“没有。”
周启明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。
“那天在我工作服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家里收到医院交回去的东西,也没找到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掉了。”
陆沉说:
“我记得内容。”
“别按你记得的写。”
陆沉握着笔。
“好。”
“我自己说。”
周启明慢慢回忆。
“换完感应器以后,门还是振。”
“我写了一张说明,说联锁靠不住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原话我记不全。”
陆沉没有提醒。
“最后一句我记得。”
周启明说。
“必须立即停机,彻底检查。”
陆沉写下来。
周启明又想了一会儿。
“确认安全后才能开。”
陆沉没有把它补成自己记得的那句“确认安全后方可恢复生产”。
只写:
确认安全后才能开。
“你把纸交给谁?”
“你。”
“后来赵永安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罗志强、许建国也在?”
“人在。”
周启明问:
“现在AQ-SB-052上还写那句吗?”
“建议择机检修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。
“还在?”
“还在。”
“挺好。”
陆沉看他。
周启明没有解释。
陆沉问:
“你当时同意这个说法吗?”
“不同意。”
“但你签字了。”
“我签的是报告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时候是不是说过,那几个字不是我的?”
陆沉停了一下。
“说过。”
“这个能写?”
“能。”
陆沉写:
本人不同意“建议择机检修”的处理建议,并曾明确表示该表述不是本人意见。
“我念一遍?”
“念。”
陆沉念完。
周启明说:
“可以。”
过了一会儿,周启明问:
“郑小峰怎么样?”
“回车间了。现在跟别人干,不让他单独操作。”
“他那天吓得够呛。”
“他承认点动是他按的。以前的白胶带、感应器失灵,他也承认见过。”
周启明问:
“签了吗?”
“事故当天的经过签了。以前这些没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愿意。”
周启明没有追问。
只说:
“那就别替他写。”
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。
“嗯。”
周启明靠回床头。
脸上已经有些疲倦。
陆沉合上本子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我回去整理,整理完拿给你看。”
“别太长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现在看字也累。”
“我可以念。”
“先让我自己看。”
陆沉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周启明叫住他。
“陆沉。”
“嗯?”
“事故为什么出,查清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门为什么开着还能动?”
“控制系统还在查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
周启明说。
“别先给我写答案。”
陆沉站在门口。
“好。”
回厂以后,已经快五点。
办公室只剩韩梅。
她问:
“周师傅怎么样?”
“有些功能恢复不了了。”
韩梅停了一下。
“以后还能干这个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。
陆沉打开电脑。
新建文档:
周启明事故补充陈述_整理稿。
第一段很好写。
报警。
程序停止。
开门。
清理切屑。
让郑小峰点动工作台。
工作台移动。
右手受伤。
未按急停。
未断电。
这些都是周启明亲口确认过的。
第二段是事故前设备情况。
陆沉写:
事故发生前,四号加工中心防护门联锁装置已长期存在异常。
写完以后,他停住。
“长期”。
周启明没有说。
他说的是:
早就知道。
白胶带的时候肯定知道了。
陆沉删掉“长期”。
改成:
事故发生前,本人曾发现四号加工中心防护门联锁存在异常。
下面继续:
曾见防护门开启时“安全门关闭”指示灯仍亮,并见到联锁感应位置存在白色胶带固定触片。
这些周启明都确认过。
再往下,他写:
在感应器更换后,本人仍认为设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,并向管理人员提交书面停机要求。
陆沉看了一会儿。
周启明说的是,他把纸交给陆沉。
赵永安后来看到。
罗志强、许建国也在。
“向管理人员提交”好像没有错。
他没有删。
继续:
本人明确要求“必须立即停机,彻底检查”,但该要求未形成停机决定,设备在生产任务压力下继续运行。
陆沉停住。
那天确实有五百八十套订单。
星期二装车。
韩梅说过客户不能再拖。
赵永安也说过,每个决定都有代价。
周启明当时都在现场。
但周启明今天没有说“设备在生产任务压力下继续运行”。
陆沉把这一句标黄。
他又写:
事故发生时,设备在防护门开启状态下仍允许工作台点动,说明此前联锁异常并未得到彻底解决。
再标黄。
最后:
本人认为,本次事故与设备防护联锁异常、此前停机要求未形成停机决定存在关联。
陆沉靠在椅背上。
这一段很完整。
隐患。
警告。
决定。
事故。
从白色胶带一直连到周启明的右手。
没有一句完全凭空出现。
每一句都能在某一份材料、某一次对话里找到依据。
如果把它放进调查材料,至少不会只剩下一条“人员未按规程操作”的线。
六点多,他打印了一份。
第二天下午,陆沉把稿子带到医院。
周启明妻子提着水壶出去以后,他把三页纸递过去。
“你先看。”
周启明用左手接过。
看得很慢。
第二页中间,他停住。
“这个谁说的?”
陆沉看过去。
周启明指着:
设备在生产任务压力下继续运行。
陆沉说:
“那天讨论的时候,订单确实——”
“我问谁说的。”
陆沉停了一下。
“没人这么完整地说。”
“那谁写的?”
“我整理的。”
周启明继续看。
又指着下一句:
说明此前联锁异常并未得到彻底解决。
“这个呢?”
“事故的时候门开着,关闭灯还亮。以前也出现过——”
“我说这次就是因为以前那个问题?”
陆沉没说话。
周启明翻到最后。
本人认为,本次事故与设备防护联锁异常、此前停机要求未形成停机决定存在关联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也是我认为的?”
陆沉说:
“我是根据你说的那些情况——”
周启明把纸放下。
没有发火。
他问:
“你是想写我说过的话,还是写你觉得我该说的话?”
陆沉看着那三页纸。
病房外,治疗车从门前过去。
轮子压过地砖接缝,响了一下。
周启明说:
“设备有问题,我说过。”
“我要求停机,也说过。”
“那天没按急停,我也认。”
“郑小峰按了点动,我也认。”
“这些你都写。”
他拍了一下纸。
“但后面这些,我没说。”
陆沉说:
“如果不把关系写清楚,调查材料里可能还是——”
他停了。
周启明看着他。
“还是什么?”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最后只剩你们违规操作。”
“所以你替我把后面补上?”
“我想把事情写完整。”
“完整给谁看?”
陆沉没回答。
周启明又看了一眼那句“本人认为”。
“这话听着有道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不是说它一定不对。”
陆沉抬头。
“但我没说。”
周启明把纸递给他。
“你要是自己认为,就写你名字。”
陆沉接过来。
“别写我名字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陆沉问:
“那我重新改。”
“按我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刚才那些都删。”
“好。”
周启明看着他。
“真删?”
“删。”
“不是换个说法?”
陆沉说:
“删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电脑,放到病床旁边的小桌上。
先把原文件另存了一份:
周启明事故补充陈述_整理稿_初版。
然后重新打开整理稿。
设备在生产任务压力下继续运行。
删除。
说明此前联锁异常并未得到彻底解决。
删除。
最后一段:
本人认为,本次事故与设备防护联锁异常、此前停机要求未形成停机决定存在关联。
陆沉选中。
这一句删掉以后,事故前的隐患和事故当天的伤害会重新分开。
中间没有替读者搭好的桥。
没有“因此”。
没有“说明”。
也没有一句话告诉别人应该怎样理解它们。
陆沉按下Delete。
整段消失。
他又找到:
向管理人员提交书面停机要求。
“周师傅,这句呢?”
“我没直接交赵永安。”
陆沉改成:
本人曾写下书面说明,要求“必须立即停机,彻底检查”,并交由陆沉转交。
“这样?”
“可以。”
后面只剩周启明自己确认过的东西。
白色胶带。
门开启而关闭灯亮。
感应器更换。
门体仍有振动。
他认为联锁靠不住。
书面要求停机。
不同意“建议择机检修”。
陆沉最后写了一句:
本人无法判断事故发生的具体技术原因,以相关调查结果为准。
他从头念到最后。
周启明睁开眼。
“最后这句我说过吗?”
陆沉怔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删了。”
“这只是说明你不判断原因。”
“我没说,就不用替我说明。”
陆沉看着屏幕。
慢慢点头。
“好。”
最后一句被删掉。
文档停在:
本人不同意正式记录中的“建议择机检修”,并曾当面表示该表述不是本人意见。
陆沉问:
“到这里?”
“到这里。”
“后面不写了?”
周启明说:
“我说完了。”
陆沉保存。
下楼重新打印两份。
回来以后,周启明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行。”
“还有要改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沉拿出笔。
“你现在右手不能签。”
周启明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
“左手也能签。”
他用左手握住笔。
第一笔歪得很厉害。
他停下来,重新调整手指。
慢慢写下:
周启明。
三个字大小不一样。
最后一个“明”向右斜出去。
然后是日期。
周启明把签过的纸推回来。
陆沉收进文件夹。
那三页初稿还放在小桌另一边。
陆沉拿起来。
第一页右上角空着。
他拿笔写了两个字:
作废。
没有让周启明签。
也没有把它夹进正式材料。
这份陈述比第一版短了将近一半。
没有结论。
没有完整的因果线。
也没有一句“本人认为”。
陆沉打开电脑。
旁边还放着:
周启明事故补充陈述_整理稿_初版。
他点开。
三页。
那些被周启明否掉的句子还在。
设备在生产任务压力下继续运行。
说明此前联锁异常并未得到彻底解决。
本人认为,本次事故与设备防护联锁异常、此前停机要求未形成停机决定存在关联。
陆沉全选。
删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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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二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