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 问不成答
巫祝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日夜
巫祝只准六个人进巫棚。
风伯、瑶姒、烈弋各派一人,病棚、缺口火、散守位各派一人。不是学徒,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虔诚的。巫祝亲自挑:一个容易急,一个容易哭,一个容易逞强,一个总想问清楚,一个记性不好,一个说话慢。
弟子不明白。
“师父,传半句心法,不该挑悟性高的吗?”
巫祝坐在骨灯后面,脸色比昨日更灰:“悟性太高,会替它补完。”
这话不好听,却是真的。聪明人最会把断处接上,虔诚人最会把半句供起来,勇敢人最会拿自己的命试完剩下半句。巫祝年轻时三样都喜欢,如今三样都怕。
六个人跪坐在棚内,面前各放一片断骨拓痕。拓痕不是原骨,原骨已经分藏,不在一处。每片拓痕都缺一角,且缺得不同。巫祝没有让他们互看,只让他们看自己那片。
记性不好的人先急了:“若看错怎么办?”
“看错就报错处。”
“会不会害人?”
“会。”巫祝说。
棚里静了一下。
他没有把话说软。所有守法都会害人,区别只是害在哪里、是否被看见、能不能在下一次停住。若他说“不会”,这半句心法立刻就会被当成护身符。巫祝宁愿他们带着怕出去,也不愿他们带着安心出去。
另一个弟子问:“六片不能互看,若有人死了,他那半句岂不是断了?”
“会断。”
“那不就失传?”
巫祝看着骨灯:“宁可失传,不可成路。”
弟子的脸白了。巫祝知道这句话伤人。部族里每个学巫的人都被教导要传,传火,传药,传星象,传祖先的名。可有些东西传得太完整,会比失传更可怕。失传让后人重走苦路,成路则让后人走上一条已被等候的路。两者都痛,只能选痛得还像人的那一种。
“今日只传守法,不传成法。”他说。
有人抬头:“守什么?”
“守不问到底。”
那人愣住。
巫祝知道这很难。灾祸临头,人最想问到底。到底是什么病,到底谁能救,到底哪句话不能说,到底三息以后会怎样。问到底是求生本能,也是智者本能。可有些问题一旦被问成完整句,答案就会被迫长出来。答案若没人给,那东西会给。
他先让六人轮流说自己的问题。
病棚来的妇人问:“若孩子无力伸手,医者能不能代他取药?”
缺口火来的岑姜问:“若一个人没有亲属,谁说他的人间事?”
散守位来的蒲问:“若空处一定要看,谁去看?”
烈弋派来的鹿禾问:“做完一件小事,算不算功?”
风伯派来的绳手问:“三息停,若第四息正能救人呢?”
瑶姒派来的守棚老妇最慢,她想了很久,才问:“若不问清楚,误了人,算谁的?”
六个问题落在棚里,骨灯火苗一一偏向。每一个问题都合理。合理得让巫祝觉得悲哀。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荒谬问题,而是这些非问不可的问题。
“今日不答完。”巫祝说。
鹿禾皱眉:“不答,怎么做?”
“答半步。”
他拿起第一片断骨,指给病棚妇人看:“无力伸手,不问能不能代取。问他还认得什么,认得一件,医者托碗半步。若认不得,先停,不以急代愿。”
妇人脸色发白:“若停了就死?”
巫祝闭了一下眼:“记死,不写被法害死,也不写法救不得。只写停在何处。”
这答案残酷。可完整答案更残酷。完整答案会把所有无力者都归到一条代取路上,或把所有无力者都排除在药外。半步答案至少让每一次都要重新看眼前的人。
他逐个答。
没人认得的人,先认手中事,不立“无人”名。
必须看空处的人,看事,不看空。
做完小事,只记归,不记功。
第四息可能救人,也可能成路,所以第三息停,若要再试,换人、换时、换见证。
误了人,先记误在哪里,不急着寻罪。寻罪太快,会让人为了脱罪补路。
每答一条,巫祝都让提问者复述一遍,但不准照原话复述。照原话太像背诵,背诵会让半句变整句。病棚妇人说成“先看他还认不认得一件小物”;岑姜说成“没人认,就问手做过什么”;鹿禾说成“做完回来,别急着说自己好”。说法都不雅,却各自有缺口。
只有绳手复述时出了错。
他说:“三息停,第四息换人再续。”
巫祝立刻打断:“不是续。”
绳手愣住。
“换人、换时、换见证,是重新看,不是把第四息接上。”巫祝用骨刀在地上划断一线,“续就是路。”
绳手脸色发白,低头认错。巫祝没有记错罚,只记“续字不可用”。有些错不该落在人身上,该落在字上。人若背错太重,下一次会为了不犯错而闭口不问;字若被标出来,旁人还能绕开。
六个人听得都不舒服。
巫祝看见了,反而稍安。让人舒服的法往往太顺。半句心法若让人听完热血沸腾,那就坏了。它应该让人皱眉、停顿、觉得麻烦,然后在下一次伸手前慢半息。
传到一半,棚外忽然有人喊:“师父,外帐有人问,白皮棚拆后可否在缺口火旁另设等候土?”
棚内六个人同时看向巫祝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巧。若答可以,等候土会成新棚;若答不可以,没处安放的人又会聚到空处。巫祝没有让弟子出去传话。他问六人:“这该怎么答半步?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记性不好的蒲小声道:“不设等候土。设做事土?”
巫祝看他。
蒲被看得发慌:“就是……人来,不问等谁,先问能做什么。土不是给人等,是给牌归。”
这话粗,甚至不成祭语。
却对。
巫祝点头:“传。”
弟子跑出去。棚内其余几人看蒲的眼神变了。蒲低头,像怕被夸。巫祝立刻说:“不记蒲功,只记此答可用一夜。”
鹿禾噗嗤一声笑出来。
巫祝也几乎笑了,可胸口忽然一闷。他咳了两声,袖口多了一点暗血。骨灯火苗趁他咳时向六片拓痕弯去,像要把它们照成同一幅。巫祝抬手,六人立刻用掌心遮住各自骨片。
这是今夜唯一让他满意的动作。
不是因为他们懂了,而是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,手先按住了。
夜半,传法结束。六人各带半句离开,不许互换,不许合背,不许对旁人解释“真正意思”。若有人问,就答眼前一事;若要问到底,就请他先喝水、坐下、说自己为何急。
巫祝独坐棚中,疲惫得几乎听不见虫声。
没有人再提问。
可骨灯的影子慢慢移到地上,六片拓痕的缺角投在一起,竟自行摆成一个残缺的字形。
`答。`
巫祝看着那个未成的字,低声道:“连沉默,你也想替人回答。”
他伸手,把骨灯吹灭了一半。
黑暗落下,字形散了。
但他知道,明日还会有人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