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四处不合
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十一日黎明
风伯在黎明前把四处人叫到干土前。
病棚外三步、缺口火、散守位、巫棚半句。四处各来两人,不许站成圆。烈弋嫌这安排麻烦,风伯说嫌麻烦正好。若所有人站得顺眼,就离成阵不远了。
干土铺在旧第十棚塌下的位置。那块土昨夜浮出过小黑盂影,今晨被瑶姒用红土压过,被烈弋用脚抹过,被巫祝半盏骨灯照过。影子暂时不见,却没人觉得它没了。风伯也不觉得。危险有时不必出现,只要让众人围着它思考,它就已经在场。
他把四枚归牌放在土上。
病棚牌写“认人再药”。
缺口火牌写“说明日小事”。
散守牌写“守事不守空”。
巫棚牌写“问半步”。
四牌之间隔一掌宽,不连线,不对齐。风伯站在东侧看时,病棚牌与巫棚牌似乎近了半指;换到西侧,缺口火牌又像被推远。干土没有动,牌也没有动,变的是人的眼睛对距离的判断。每一处只知道自己今日能接什么,不能问其他三处的全貌。风伯最开始想做一张总图,刚拿起木枝就放下了。总图太诱人。他能看懂,烈弋能用,巫祝能存,瑶姒能照着跑。可总图一旦出现,四处就会被合成一个更大的棚。第十棚不一定需要兽皮,它也可以是一张让所有人安心的图。
距离会骗人,节奏会骗人,连好意也会骗人。风伯把这三件事并在一起,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不属于祭法的寒意:他们面对的不是单处病灶,而是一种会让人眼、耳、心同时向同一处偏斜的外力。
为了不画总图,他改用归声。
每处归牌时,只敲自己的旧物:病棚敲空药碗,缺口火敲补靴木楦,散守位敲盾边,巫棚敲半骨。四声不许合拍。合拍好听,好听就会被等候的人记住。第一轮试声时,散守位下意识跟上了病棚的节奏,风伯立刻让他们停。烈弋脸色难看,却没有争。谁都知道战鼓合拍最能稳人心,可现在稳得太快,就是另一种路。
“若听乱了呢?”瑶姒问。
“乱了就问最近一声,不问全部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负责传声的人都不舒服。人总想知道全局,仿佛知道全局才配行动。风伯却越来越明白,眼前这场灾变正在偷他们的全局欲。只要有人说“让我看全,我来统筹”,第十棚就换了一张更聪明的脸。
“没有总图?”烈弋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乱了怎么办?”
“乱到哪处,哪处报眼前一事。”
“若四处同时乱?”
风伯看着干土:“那就承认同时乱,不画一张能装下所有乱的图。”
烈弋眉头皱得很深,却没有再反驳。他正在学一种很讨厌的克制:知道自己能做出更好看的安排,却不做。
瑶姒带来昨夜那枚写“等”的湿黑牌。巫祝没有碰,只让人把它压在干土外,作为不入四处的废牌。风伯看了很久,决定不烧。烧会像处刑,处刑会让围观者记住它。压在外面,记为“不可用”,今日三人轮流看,不解释。
第一轮试行很快出事。
一个病者亲属拿到“说人间事”牌,却跑去缺口火,说自己想不起来孩子旧事,只能说明日要给孩子补衣。缺口火的人照规矩接了她,让她说补衣针脚。病棚守者却急了,说病者那边没人说话,药不能递。两边差点吵起来。
风伯没有判谁对。
他让亲属回病棚,只带一句补衣针脚。缺口火记录“此人明日小事已说,不再收第二次”。病棚记录“人间事可从明日小事转来,但不可两处同时占”。这条规矩又长又笨,听着不像令。可它把一个人从两处同时被需要里解出来。
第二件事发生在散守位。
蒲按昨夜半句,把看空处改成看水沟,回来报“水沟无新湿痕”。旁人想夸他,鹿禾先一步说:“记归。”蒲脸一下红了,像又想退功。烈弋远远看见,嘴角动了动。风伯知道这比一句夸奖更好。归来被记,功不被抬,人才不容易被下一次“无人之功”推走。
第三件事在巫棚。
有人问:“四处不合,若有外人问全法,谁答?”
巫祝的弟子答:“不答全法,问他眼前要做何事。”
那外人说自己只是想知道哪里能帮忙。弟子让他去缺口火报一件小事。外人不满,说他会刻木牌、会看星,也能守夜。弟子差点动心。风伯让他停半息,再答:今日只收刻木牌,星与守夜明日再问。能做三件事的人,也只能一次做一件。否则能干会变成另一个空位。
第四件事险些坏在风伯自己身上。
有人从病棚跑来,说两名孩子同时发热,一处缺人说旧事,一处缺人磨药勺。风伯几乎要开口调度四处人手。话到舌尖,他看见干土上四枚归牌的空隙,硬停住。
“病棚自己报缺哪一件。”他说。
来人急得跺脚:“都缺!”
“先报近的一件。”
来人哭了:“近的是会死人的那件。”
风伯手指微颤。所有规矩都会在这种话面前显得冷。可若他此刻一把抓起四处人手,四处不合就会因他的聪明而合拢。他闭了闭眼,只说:“那就报那件。”
病棚最后只调走缺口火一名会说旧事的老妇,没有动散守和巫棚。另一处磨药勺由孩子父亲自己学。慢了很多,却没有成总调。风伯把这件事记在干土边:`急时最想合,急时只报一事。`
黎明渐亮。
四处跑动的人越来越多,场面看着更乱。风伯反而觉得稳了一点。稳不是整齐。稳是每个人都能被问到“现在做什么、做到哪里、何时回来”。只要问题落在眼前,黑盂影就难以把他们合成一处。
扶罗始终站在外帐边,像看一场不高明的戏。
风伯走过去。
“你不来领牌?”他问。
扶罗笑了笑:“我若领,你敢给?”
“敢。”
“给什么?”
风伯递给他一块最普通的牌:`搬废木,十息一停,归缺口火。`
扶罗看着那块牌,笑意淡了些。他想要的不是废木。他想要话语、位置、能够收拢人的柔软名义。风伯给他废木,就是把他从可能的首领位置拖回一个要搬东西的人。
“你怕我聚人。”扶罗说。
“怕。”风伯承认,“所以给你一件不用聚人的事。”
扶罗没有接。
他不接,也是一种回答。风伯没有逼。逼他接牌,会让这块牌变成输赢。他只把牌放在地上,写下:`未领,不罪,不许代领。`
到日出时,四处归牌收回第一轮。没有闭合。病棚少三块,缺口火多两块,散守位有一人未归,巫棚半句被问超出两次。若按整齐规矩,这是失败。风伯却让人把“未归、多出、超问”都原样写下。
“不补齐?”瑶姒问。
“不补。”
“看着难受。”
“难受说明还没成图。”
她点了点头,眼里有一点疲惫的明亮。
风伯蹲下查看干土。四枚归牌仍隔着一掌,没有合拢。昨夜的小黑盂影没有浮出。众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。
只有风伯没有。
他看见四枚归牌下方的干土里,正渗出第五道极浅的线。
线不连牌。
它从四处之间的空隙里长出来,像在寻找一个不需要归处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