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在窗台上放了三天。
头一天，阳光从东边斜进来，落在纸面上，一块不规则的亮斑，从左上角开始，向右下方移动。光沿着折痕走，折痕处颜色深，吸收光多一些，亮斑经过时显出极细的阴影。光走到右下角，消失。傍晚光线变暗，纸面暖色褪去，灰白色，和窗台的颜色接近。夜间空气凉，渗进纤维，边缘收缩，折痕处的纤维在温度变化中移动，发出沙沙声，极轻，被窗外的风声盖住。
第二天风大。纸的边缘被吹起又落下，细密的声响，纤维互相摩擦。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，沿着折痕方向走，纸在窗台上微微晃动。边缘不断被掀起又按回，掀起时露出内侧的纤维，颜色比正面白一些，落下时又盖住。风持续了一上午，下午停了。纸的边缘比第一天更卷，边角翘起，长期暴露在空气中，失去水分，纤维干燥发脆。灰尘在纸面上积了薄薄一层，沿着折痕形成一道暗线，灰粒在折痕的凹陷处聚集，比平面上的更厚一些。风又来了，更轻，纸边缘抬起半寸，又落下。
第三天早晨，光再次从东边照过来。纸的边缘翘起更高了，折痕处变浅，纤维在反复干湿交替中松弛。纸在适应窗台的形状，变成窗台的一部分。灰尘继续落，覆盖了前两天的积灰，暗线变得更深。风来了，走了。纸边缘抬起，落下。阳光在窗台上移动，从纸面移到窗台内侧，再移到墙上。
下午，有人经过。
一个女人，浅色外套，米白，袖口磨出一圈极浅的毛边。手里提着袋子，塑料的，里面装着东西，形状不规则，把袋子撑出棱角。她低头走着，没看窗台。经过时，风正好吹过，纸的边缘被掀起来，落下，发出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下午空气里显得清晰。她停住了。脚步骤然停住，鞋底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声响。她转过头，目光落在窗台上，落在那叠纸上。
她没立刻走近。站在原地，风从她身旁经过，吹动衣角，外套下摆微微扬起，又贴回腿侧。她看了很久，目光从纸的边缘移到折痕，再移到纸面。她辨认什么，确认什么，但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是看着。然后她朝窗台走过去。
脚步轻，落在水泥地面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她在窗台前站定，低头看。纸在午后光线下泛着暖白色，折痕处积着薄灰，边缘卷曲，翘起的角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她没立刻伸手。先看了一会儿，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伸出手，食指触到纸的边缘。
指尖碰到纸角，纸在她触碰下微微颤动，纤维发出极细的声响。她的手指沿着纸的边缘划过，从右下角移到左下角，再移到左上角。折痕处的灰尘在指尖下微微散开，灰粒从折痕的凹陷处被推到边缘，在纸面上形成一道更浅的痕迹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，悬停，没落下。纸在风里微微晃动，边缘抬起，又落下，碰到她的指尖，又移开。
她收回手，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，灰白，和窗台的颜色一样。她没把纸拿走。转身，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，脚步声和来时一样轻，逐渐变轻，消失在街道转弯处。塑料袋在她手里晃动，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纸重新安静下来。风继续吹，纸边缘继续抬起又落下。但折痕处的灰尘被扰动了，原本沿着折痕排列的灰粒散了，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，从右下角延伸到左上角，是她手指划过的路线。印痕在光下几乎看不见，但确实存在，纸纤维被触碰后微微隆起，又慢慢回落。
阳光继续移动，从窗台移到地面，再移到墙壁。纸在窗台上，保持着被折好的形状，边缘对齐，折痕整齐。灰尘继续落，沿着新的印痕堆积，沿着边缘排列。纸在窗台上，一本书还没有被翻开。
（第二十一卷第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