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岁那年是他第一次见到温砚。
那是九月初的下午,窗外梧桐叶卷了边,夕照斜切进来,把观众席劈成明暗两半。
季江翊坐在暗的那半,仰头时,顶灯的白光正兜头洒在台上,温砚站在光里,没拿讲稿,左手闲闲搭着桌沿,右手搭在立麦上。
他自信从容,侃侃而谈,讲述着自己的大学生活,笑谈着自己的工作经历。
温砚说到某处忽然笑了一下,他说自己第一年当大学老师时,还不明白怎样当一个好老师,上课一个班连一半人都来不了,根本没人听。
他说:“后来才明白,好老师不是把课讲完,是让人听完还想问。”
台上那个男人谈及自己的失败,又坦然的接受并改正。
季江翊坐在人群中,仰头望着那道身影,他想成为那样的人,站在光里,让底下所有人仰望。
散场时人潮涌向门口,季江翊被裹着走了几步才回过神。旁边同学拍他肩膀:“让一下?”他侧身让开,应了句“抱歉”,声音轻得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直到他走回宿舍脑子里还是那道裹着光的身影。
宿舍里光头正打游戏,红毛在阳台打电话,好像是和女朋友吵架了。
季江翊跟他们打了声招呼,躺到床上刷手机。
校园论坛满屏都是温砚,有人拍到他低头笑,有人拍到他侧身点头。季江翊一张张划过去,拇指停在一张抓拍上,温砚正抬眼看向镜头,他鬼使神差保存了下来。
今晚陷在美梦中。
第二天一早急急忙忙起床,往嘴里塞了个面包,热了中药两口闷了下去。
赶早八。烦。
他踩着铃声冲进教室,一眼扫见讲台上那个卷袖口的背影,神情怔了半瞬。
后排的椅子还没被坐热,他抓起课本就往前走。穿过大半个教室,他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下来,喘息未定,抬头正好对上温砚看过来的目光。
对方微微一顿,低头接着写字,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。
大学的第一节课过的分外快,他合上书,壮着胆子走上讲台。
温砚看着面前消瘦的学生怔了一瞬,随即笑着问:“同学怎么了嘛?”
“老师,”他顿了一下,“您上次说,好老师是让人听完还想问。我听完您的课,有很多想说的。”
温砚笑了:“你说。”
“老师,我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,我想跟着您学习,可以吗?”
声音不大,尾音有点虚,但骨子里的自信骗不了人,面上的野心也是能看出来的。
温砚看着面前这个身上缠着苦药味的学生,总觉得透过时光看见了某个人。太像了。连抿着嘴等答复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儿,都像。
于是他点头收下了这个病秧子。
那天是他第一次踏入老师的公寓,一个二次小独栋,装修的很朴素。
温砚给他倒了杯水,让他坐下,别紧张。
问他:“身体不好?”
“老毛病了,天天喝着中药,没什么事。”
温砚皱了皱眉:“在学校怎么熬中药?”
“让医生熬好,弄成袋的,喝时候热一下就好,不过这样药效不如现熬的好。”
温砚点了点头。
当他中午送别季江翊,温砚驱车去了趟中医院,他买了些药材,仔细的询问医生怎么熬,熬多久,大火小火,怎样算好。
家里的锅被熬糊了一口。
整个房子都被染上苦药味。
幸而他学会了怎么熬中药。
谢如晦人还没进门,先被一股苦味呛得皱了皱眉。他捂着鼻子走进客厅,看见温砚正靠在沙发上翻文献。
“老师?这什么味?”
“哦,中药味,那会熬中药了。”
听闻此句,谢如晦三两步走近,手背贴贴老师的额头:“老师您怎么了?不舒服?”
温砚笑着把他的手挥开:“没,我就学习一下怎么熬中药。”
谢如晦点点头,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问:“学这个干什么?”
温砚把目光从文献里拉出来,看了谢如晦一眼:“哦对,还没和你说,给你收了个小师弟。”
“哦。”谢如晦在心里嘀咕一声病秧子,悻悻抱着书包回了自己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