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狼的前肢还在微微发颤，虽然肩头的蓝光已退去大半，可它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，站得不稳。伤口边缘的皮肉虽不再渗血，但关节深处还卡着一丝寒意，像是冻僵的溪流还没化开。它低头嗅了嗅自己的爪子，鼻尖碰到那层刚结的薄茧，轻轻抖了一下。
云啾啾一直盯着它看，小手扒着灵车边沿，身子往前探。她见大狼没倒下，也不叫了，嘴角就先弯了起来，酒窝鼓鼓地挤在脸蛋上。她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小米牙，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。
这一笑，她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嘴角，湿润的痕迹留在皮肤上。就在那一瞬间，她掌心忽然一热，像是太阳晒到了手心。她没在意，只觉得暖，便又抬了抬手，朝着冰狼的方向晃了晃，好像在打招呼。
一道极细的金光从她指尖飘出，像蛛丝一样轻，缠上了冰狼的一只后腿。接着又有几缕光丝钻出来，顺着它的四肢往上爬，绕过膝盖、脚踝，最后聚在肩颈交接的地方。光丝微微震动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声。
冰狼猛地一怔。
它感觉那股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冷气被什么牵住了，一点一点往外抽。不是撕扯，也不疼，反倒像有人拿温水泡着冻麻的手指，慢慢回血。它试着动了动前爪，这次没打滑，稳稳地踩在晶砂地上。
它抬起头，眼睛眨了两下。
灰蓝色的瞳孔变得清亮，像洗过的天空。它深吸一口气，胸膛鼓起，然后猛然跃起——
落地时轻得像片雪花。
它没停，又跳了一次，再一次，围着灵车转了三圈。每跳一下，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柔的呜咽，不像哀嚎，倒像是哼歌。它越跳越快，毛发在空中甩出弧线，通体泛起一层润润的光泽，像是刚被晨露洗过。
云雷动第一个咧开嘴：“这狼还会跳舞？”
他话音刚落，冰狼已经停下，缓步走到灵车边上。它低下头，鼻尖轻轻蹭了蹭云啾啾的小靴子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动作小心得很，生怕碰疼了她。蹭完，它还把前腿跪下去，脑袋贴地，做出个鞠躬的样子。
云火烈噗地笑了，掌心冒出一小簇暖焰，在指头上跳了两下。“它这是认妹妹当救命恩人了吧？”
云风辞袖口微扬，指尖带出一缕柔风，卷起几粒晶砂绕着冰狼飞了一圈。“人家伤好了，高兴呗。你小时候学会走路，不也蹦跶半天？”
“我那是摔出来的！”云火烈不服气地瞪眼，“再说我可没给大哥磕头。”
“你摔进大哥冰堆里那次，哭得比谁都响。”云雷动插嘴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云土衍蹲在地上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了个泥偶，只有巴掌大，四条腿站得端正，耳朵竖着，活脱脱就是眼前这只冰狼的模样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看真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，但眼神松快了不少。
云光离扶了扶眼镜，镜片反着光，看不清眼里神情。他没像往常那样说“幼稚”或者“浪费灵力”，只是静静站着，嘴角翘了那么一下，快得像是错觉。
云寒霄依旧站在原位，背脊挺直，但肩线彻底松了下来。他抬起手，指尖凝出一片霜花，这次没让它融化，而是任它浮在空中，轻轻打着转。霜花映着光，照在他脸上，眼角的冷硬线条也被照得柔和了些。
云衡一直守在灵车旁，这时终于收回了探向四周的空间感知力。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松开，先前紧绷的神经缓缓卸力。他低头看云啾啾，见她正伸手想去摸冰狼的鼻子，忙轻轻按住她肩膀：“别动，它自己来。”
冰狼果然又往前凑了凑，鼻尖再次蹭了蹭她的小腿，这次更久些。蹭完，它往后退了两步，昂起头，对着天空短促地叫了一声。声音清亮，不带半分痛苦，倒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云啾啾咯咯笑起来，小脚在襁褓里蹬了两下，嘴里发出含糊的音：“哒！哒哒！”
冰狼听见了，耳朵动了动，竟也回应似的“呜”了一声，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云雷动挠了挠后脑勺，头发炸起一撮，这次他没去压。“我说……以后咱家是不是得多备点肉？这狼一看就不小饭量。”
“你管它吃？”云火烈翻白眼，“它要住咱家？”
“住不住另说，”云风辞慢悠悠道，“但它要是天天这么蹦跶，倒挺热闹。”
云土衍低头看着手里的泥偶，忽然指尖一动，给它添了条尾巴。他看了眼远处那只真狼，尾巴正轻轻摆动，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云光离推了下眼镜，低声说：“能量频率稳定，没有邪气残留，也不是幻象。”
“那就是真好了。”云火烈咧嘴，掌心的火焰熄灭，脸上笑意没散。
云寒霄终于动了，他转身走回守护圈，脚步比之前轻。他站定后，目光扫过兄弟们，最后落在妹妹身上。她正冲着冰狼挥手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他看着，也没拦，任由那片霜花在空中飘着，映着她的笑脸。
云衡站在灵车边，一手轻扶车沿，另一只手悄悄将空间印记收进袖中。他知道刚才那股力量不是普通的治愈，但他现在不想查，也不急着问。他只看到妹妹笑了，冰狼活了，哥哥们都松了口气。
这就够了。
晶砂地安静下来，风很轻，带着点暖意。冰狼伏在灵车不远处，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眼睛半眯着，像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。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云啾啾，见她还在笑，便也轻轻晃一下尾巴。
云啾啾玩累了，小手撑着脸颊，打了个哈欠。她眼皮有点沉，但还是强撑着，指着冰狼，又发出一个音：“啊——呜？”
冰狼听见了，立刻抬起头，耳朵竖起，眼神亮亮的，像是在问：叫我吗？
她点点头，又笑了一下，然后脑袋一歪，靠在襁褓上睡着了。
云衡伸手替她拉了拉襁褓角，雪花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他站着没动，目光落在她安睡的小脸上。
其他人也都静了下来。
云雷动双手插兜，仰头看天。云风辞袖子一挥，柔风托起几粒晶砂，在空中画了个圈。云土衍把泥偶轻轻放在地上，离冰狼不远。云火烈掌心又冒了点火，暖了暖手，又灭了。云光离扶镜的手没放下，但没再说话。云寒霄望着远处，那片霜花还在飘，映着他侧脸的轮廓。
冰狼缓缓起身，走了两步，在灵车旁趴下，把脑袋搁在前爪上，眼睛闭上，耳朵却始终朝向里面。
所有人都还在原地，谁也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