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衡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息，掌心凝聚的空间力像沙粒般簌簌散开。他站在原地，肩背绷得极紧，额角一缕汗滑到眉骨，又顺着鼻梁侧边落进衣领。他没抬手擦，只是缓缓垂下双臂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晶砂地吸收：“我……做不到。”
没有人应声。
风带贴着地面绕灵车转了一圈，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云风辞袖口。云土衍指尖捏着的屏障模型边缘微微发颤，那四方小屋的屋顶原本翘起一角，此刻竟自行舒展平整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抚过。云火烈一直揣在怀里的手慢慢抽出来，火焰重新燃起，不是为了照明，只是掌心里那点暖意让他脚尖不再点地。
云雷动盯着七哥的背影，牙关咬了又松。他想冲上去说句“别硬撑”，可话卡在喉咙里，最后只化作一声闷响的呼气。
就在这时，灵车里传来“咯”的一声笑。
所有人都猛地转头。
云啾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，琥珀色的大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琉璃珠。她的小嘴咧着，小米牙露在外面，酒窝深深陷进婴儿肥的脸颊。她一只手攥着襁褓边角，另一只手胡乱挥舞，口水顺着指缝流下来，滴在肚兜上画出一小片深色印子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她又笑了一声，小腿蹬了两下，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。
笑声清亮，不带一丝杂音，像石子跳过冰面，一下下敲在人耳膜上。
紧接着，异变发生了。
前方那团撕扯空气、扭曲光线的空间死结，忽然泛起一圈涟漪。裂纹边缘原本锐利如刀锋，此刻竟开始回弹，像冻僵的筋骨遇热舒展。原本狂暴乱窜的气流不再横冲直撞，而是缓缓旋转起来，一圈接一圈，节奏竟与她的笑声完全同步。
云风辞瞳孔微缩，下意识放出一缕气流探路。那风丝刚离指尖，便顺畅穿过原本寸步难行的区域，连一丝阻力都没有。他怔住，再试一次，风丝来回通行无阻。
“通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嘴角扬起，“不是解了，是……它自己好了。”
云土衍低头看脚下晶砂。刚才被空间乱流拉长变形的刻痕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。那些歪斜的线条一点点归位，如同倒放的影像。他手中的屏障模型也变了形，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小屋，而是自动延展成一片平坦石台，静静伏在地上。
“不是时间倒流。”他抬头，目光沉静，“是空间自己在修。”
云雷动已经蹲到了灵车边上，脑袋凑得极近，眼睛瞪得溜圆。“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？”他声音发抖，手指指着妹妹，“是不是？你听见七哥说不行，就笑了是不是？”
云啾啾眨眨眼，把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一口，口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看着二哥炸起一半又强行压下的头发，忽然“噗”地喷出一口气，笑得更欢了。
那笑声像有重量，又像没有形状，却实实在在撞进了每个人心里。
云寒霄走上前，脚步很轻，落在晶砂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停在灵车左侧，俯身将掌心那片霜花轻轻放在车沿。冰晶触到空气，并未融化，反而折射出一圈柔和光晕，映照着前方已恢复平静的通道——裂纹消失，乱流平息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多看了妹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却让一直紧绷的眉心松开了一道缝。
云火烈忍不住想鼓掌，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，生怕吓着还在笑的小人儿。他眼睛亮得惊人，火焰在他掌心跳跃，暖光映着他的脸，嘴角咧到耳根。“太牛了！”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我们算三天三夜没搞定的玩意儿，她一笑就好了！”
云光离扶了下眼镜，镜片反着冷光，遮住了眼神。他站在高处石阶上，始终没动，也没说话。直到现在，他才低声自语：“非攻非防，非术非法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他。
云衡还跪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呼吸有些不稳。他望着灵车里那个咯咯直笑的小丫头，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闷痛轻了些。他想站起来，腿却使不上力。
云风辞走过去，伸手扶住他肩膀。三哥的手很稳，力气也不大，但足够让他撑着站直。
“不是路错了。”云风辞轻声说，目光扫过恢复如初的通道，“是我们走得太用力。”
云衡没看他，只是盯着云啾啾。小姑娘笑够了，小手从嘴里抽出来，冲他晃了晃湿漉漉的指头，又“啊”了一声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，第一次露出笑。
不是那种腹黑算计的笑，也不是掌控全局的冷笑，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、卸下重担的微笑。很浅，却真实。
云土衍把手中那片已变成石台的模型轻轻推远了些，让它稳稳停在灵车旁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动作自然得像做完一件日常小事。
云雷动仍蹲在车边，仰头看着妹妹。她冲他笑，他也咧嘴回笑，头发彻底炸成了个小刺猬，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“下次别等七哥快趴下了才笑啊。”他嘟囔，“吓死个人。”
云啾啾听不懂，但她知道他在说话。她伸出小胖手，一把抓住他一根手指，用力往自己怀里拽。云雷动顺着力道往前一倾，额头差点磕到车沿。
“哎哟！”他叫了一声，却笑得更大声了。
云火烈在一旁看得眼热，也想凑过去，被云风辞轻轻一掌按住肩膀。“让她歇会儿。”三哥说，“笑多了累。”
“谁说的！”五哥不服，“我看她精神得很！”
云寒霄依旧立在原地，没再靠近，也没后退。他看着眼前这一幕：弟弟们围着灵车，有的蹲着，有的站着，有的靠着，神情各异，却都带着同一种松下来的劲儿。那股压了太久的紧张感，终于被一声笑声劈开，散进了空气里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又凝出一片霜花。这次没让它浮着，而是轻轻一弹，送向空中。霜花打着旋儿飞过灵车上方，最终落在云啾啾头顶的襁褓边缘，像一枚小小的雪花徽章。
她没注意，仍在玩自己的手。
笑声渐渐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含糊的咿呀声。她翻了个身，小脸埋进软垫，又抬起头，冲着哥哥们咧嘴，口水拉出细细的丝。
云衡靠在灵车旁，由三哥轻扶着肩部支撑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落在妹妹身上，久久未移。
通道已通，众人未动。
晶砂地上，汗水干了，霜花未融，火焰安静燃烧，风丝悬停半空，像一幅定格的画。
云啾啾的小手最后一次拍了拍车沿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