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旧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,像是惊扰了长眠的亡魂。
一股混杂着龙涎香、淡淡药味与未散血腥气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,堵得人胸口发闷。
寝殿之内没有点灯,唯有一缕月光从窗棂斜斜漏入,勉强勾勒出龙榻上僵直的身影。
先帝仰面躺着,双目圆睁,瞳孔早已涣散无光,凝固着临终那一刻的惊愕与不甘。
他枯瘦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姜离的一截衣袖,指节泛白,哪怕生机断绝,那份濒死的执念也没有随着体温一同冷却,无形中将生者与逝者捆在了一处。
总管太监王德全跪在榻前,肩膀不停剧烈耸动,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哭出声。
待到指尖探到先帝颈间,确认最后一丝脉动彻底消散,他猛地伏身叩首,额头狠狠撞在金砖地面,沉闷的响声在死寂大殿里来回震荡。
他抬起头时,脸上早已泪流满面,嗓音破碎嘶哑,像是硬生生从喉管里挤出来:“陛下……驾崩。”
短短两个字,如同巨石砸入死水,凝固的空气轰然碎裂。
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倒在地,压抑的呜咽声此起彼伏,又在王德全凌厉的目光约束下,不敢放肆嚎哭。
穿堂风吹灭几支残烛,墙壁上的阴影扭曲舞动,仿佛无数阴翳在庆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。
大雍的权力天平,在这一刻彻底倾斜,旧有的朝堂秩序,伴着逐渐冰冷的龙体一同崩塌。
萧景珩跨过门槛走入殿中,玄色铠甲上还沾着宫变厮杀的干涸血迹,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锈气息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伏地哭灵,而是转身看向殿外连夜赶来的一众重臣与禁军各营统领。
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卷白纸诏书,夜风拂动纸页哗哗作响,纸上那枚鲜红玉玺印痕刺目至极,像一滴凝固风干的血泪。
这是一份内容残缺的诏书,却是眼下唯一无可辩驳的正统凭据。
“先帝遗诏在此,玉玺为证,诸位可上前核验。”
萧景珩声音不高,内力裹挟着话语压过满殿呜咽,重重撞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兵部尚书与御林军李统领对视一眼,率先迈步上前。
二人心里都清楚,宫变叛军已经尽数伏诛,大局已定,此刻质疑玉玺便是等同谋逆。
目光落在那枚深深嵌进纸纤维的玉玺印纹之上,所有潜藏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。
大雍祖法,玉玺代表皇权天命,即便诏书无字,御玺印痕便是铁证。
“臣等恭迎新帝登基!”
文武百官、禁军将领尽数屈膝跪倒,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之上,无人敢擅自抬头直视新君。
萧景珩缓缓收诏入怀,目光扫过阶下跪拜的众人,最后若有若无掠向角落阴影里的姜离,停顿半息,又不动声色移开。
“即日起,改元景治。”他声音沉稳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“先帝遭人下毒谋害一案,朕必会彻查到底,不论官位高低、派系亲疏,但凡牵涉其中,一律绝不姑息。”
这番话,既是说给殿内臣子听,也是警告那些潜藏在暗处、还未浮出水面的残余势力,不要妄图再起风波。
阴影之中,姜离指尖轻轻用力,慢慢将被先帝攥得褶皱的衣袖抽了回来。
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在肃穆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,像是一场安静的告别。
她身份是被贬弃妃,太过扎眼地站在权力中心,只会成为朝堂老臣攻讦新帝的突破口,变成对手用来拿捏萧景珩的软肋。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帝身上,她脚步轻缓地退到人群最后,把自己彻底藏进层层叠叠的暗影之中。
一如她长久以来的选择,执棋落子,而不站在棋盘中央受万众瞩目。
登基大典仓促简化,没有繁复礼乐,没有百官仪仗,只有铁甲铿锵的肃杀之声。
萧景珩落座冰冷的龙椅,目光环视阶下群臣,忽然开口:“此次平定宫变,有一人居功至伟,虽无朝臣品阶,亦该论功行赏。”
百官纷纷暗自疑惑,好奇是何人能在登基首日便被帝王特意提起。
“姜氏离,护驾定乱有功,赐号自在居士,可自由出入皇城宫禁,不受后宫位分约束。”
一句封赏暗藏深意。
不给她恢复妃嫔名分,断了后宫派系争斗攻讦的由头;却赋予她自由入宫的特权,给了凌驾于后宫规制之上的隐性权柄。
这是帝王最稳妥的保护,也是二人心照不宣的政治联盟——置身规则之外,才能更好地搅动规则之内的棋局。
姜离在阴影里微微屈膝一礼,没有开口谢恩,转身悄无声息离开大殿。
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顺着长长的宫道远去,一点点融进茫茫夜色。
冷宫依旧偏僻荒芜,墙边长满杂乱野草,月光落在斑驳的宫墙之上,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。
姜离回到这间久居的废隅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摸出那枚从叛军首领尸身上搜来的青铜令牌。
令牌表面蒙着干涸血垢与泥土,原本的纹路被遮掩大半,指尖摸上去凹凸粗糙,带着战场金属特有的冷硬质感,一丝属于北燕势力的凛冽气息顺着金属渗入掌心,让指尖微微发凉。
赵丞相身死伏法,可这枚令牌牵扯的境外内应势力,依旧深埋地底未曾根除。
赵丞相只是浮出水面的一枚棋子,真正横跨朝堂与北燕的暗流棋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她取出一方素白丝帕,轻轻盖在令牌表面,隔着布料缓缓摩挲按压,细细分辨底下隐藏的纹路轮廓。
黑暗之中,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,像是对着暗处潜伏的对手无声宣战。
“洗去层层污垢,总要挖出底下藏着的真面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