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越救人心切，拉着张文山快速跑回学校。
张文山紧跟在杜越身后，不解的问道：“你准备找谁？”
杜越没对张文山解释，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，在门上推了推，发现办公室已然上锁。
“田中老师。”
张文山一听“田中老师”不由得失望地叹道：“田中老师？周末他会在嘛！”
此时的杜越心乱如麻，只想快速找到校方的值日老师。
他俩沿着教学楼走廊向校长室方向走去，路过一扇门前时，杜越放缓了脚步。身边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，写着“当直”两个字。
杜越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誰だ？”
“この学校の学生です。緊急の用事があります。”杜越连忙也用日语回答道。
吱嘎一声，门在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，见外面站着两个中国学生，一个男性的声音传出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老师，刚刚我们上街买东西，一个同学因为点误会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了。学校能不能出面……”没等杜越的话说完，
“管事的不在。你周一再来吧。”房间里面再次传出冷漠的声音。
“但是——”杜越刚要追问解决办法。
“周一再来。”只听“咣当”一声，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。
面对男老师的冷漠，张文山气得攥着拳头：“他X地，这帮日本人压根不把咱们当人看啊！”
杜越叹气道：“先走吧！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出去再说。”
考虑到是周末，二人再继续找下去也未必有人帮忙，只得无奈地走出了教学楼。
张文山无奈地靠在围墙边，掏出香烟点燃，顺手又递给杜越一支：“咋办？难道真让承仲在里面呆几天？”
杜越接过香烟，目光一直盯在操场上的旗杆没接话。
张文山猛吸了一口，一边吐烟一边问杜越：“你说……承仲在里面不会挨打吧？咳……咳咳”。
“这个真不好说！”杜越长长的叹了口气。“现在东北是日本人的天下，中国人的命，对他们来说不值钱！”
”不行。”杜越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。“我好像漏了什么！”
“什么不行？又漏了什么？”
杜越没回答张文山的问话，转身开始往校门跑去。
张文山见杜越跑了，他赶紧跟了上去：“你又想到什么了？咱们这是去哪啊？”
杜越跑在前面，冷冷地丢下三个字。“电报局。”
奉天宪兵队审讯室里灯光昏暗，窗子被粗实的铁栅栏封着，本该雪白的墙面上依稀透着干涸地血痕。
贾承仲坐在审讯室的硬木椅子上，隔着桌子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宪兵，他双手撑在木桌上，冷冷地盯着贾承仲。宪兵旁边坐着一个文员打扮的年轻人，拿着笔注视着贾承仲。
“姓名？”
“贾承仲。”
“哪里人？”
“抚顺。”
“多大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在奉天做什么？”
“在奉天电工高等学堂念书。”
宪兵身体往前倾了倾，厉声问道：“你接受我们帝国的教育，为什么侮辱帝国军人？”
贾承仲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审讯官。
“我没有侮辱日本军人！”
“你的意思，是我们帝国军人冤枉你？”
“当时他在起伏满洲学生和老人，我只是让他停手。并没侮辱他！”“我接受日式教育，老师每天都说日满亲善，面对日本军人欺压满洲人，我不能劝解吗？”
贾承仲掷地有声的回复让宪兵沉默了良久，他着盯着贾承仲没再继续审讯。
“他告你妨碍公务、侮辱帝国军人。”宪兵顿了顿，把戴在手上的白色手套拉了拉，“你先在这里等着吧。等我调查清楚再说！”
宪兵向身边的文员挥了挥手，两人走出了审讯室。
贾承仲听见锁孔里传来响动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铁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。
他坐再椅子上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。
他想起卖烟的老头、想起被欺凌的那个女学生，又想起了他的父亲。
贾永树要是知道他因为管闲事被抓，第一反应是不是“让你别管闲事儿，你偏不听……”
杜越走到电报局时，发电报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。他来不及多想，快速走到发报窗口，拿起柜台上的稿纸，沉思片刻，在上面写下：
承仲被宪兵带走。收报人，抚顺前甸贾永树
“什么时候能到？”张文山站在杜越身边，看向窗口里的发报员问道。
“一会儿就能到。”发报员只顾低头发报，连头都懒得抬。
发报员的回答让两人的心总算落了地。张文山看着杜越：“现在怎么办？”
杜越抬头看了看电报局墙上的钟表，显示才两点多。
“先回宿舍吧，只能看贾老爷子能不能想到办法了！”
“如果真让承仲在宪兵队挨一宿，别说挨不挨打，就算这么冷的天也够受他的！”说完，杜越忍不住的叹了口气。
抚顺前甸乡贾家大院的客厅里，贾永树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账本。
“贾老太爷，电报。”报差站在贾家门前大声喊着贾永树。
听到报差的声音，门房老刘赶紧去把大门打开。接过报差递过来的电报，道了声谢，便拿着电报向客厅走去：“老爷，电报！
“进来。”
老刘小心翼翼地把电报交给贾永树，转身而去。
贾永树接过电报，看到：承仲被宪兵带走。
“宪兵”两字太有威慑力，看得贾永树手一抖，账本便从膝盖上滑落。
贾永树面色铁青猛地站起了身，把手里的电报狠狠地拍在桌上，震得茶碗一跳：“这个混账东西！一天就知道惹祸！说了多少次……唉！”
“念书不好好念，这是怎么又惹上日本人了！自己找死不说，怕是将来还得连累全家……”贾永树气的在屋里踱步。
又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，走出房门对着门房老刘喊了一声：“老刘，去把二爷和石玉贤找来。”
老刘刚回到门房，听到贾永树喊他，他赶紧应了一声去寻贾永芳和石玉贤。
不多时，贾永芳先就到了，看见贾永树脸色铁青，他没敢多问，先在客厅寻座坐了下来。没多久石玉贤也回来了。
见二人齐了，贾永树把电报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承仲在奉天被宪兵队抓走了，也不知道因为什么！”
“我现在心里有点乱，你俩说说，这事儿该怎么办？”贾永树在屋里急得直打转。
贾永芳搓了搓手，想了想，
“大哥，这事儿不好办呐……咱在奉天也没熟人啊！”
“现在天色还早，要不，我去奉天一趟？打探打探情况再说？”
贾永树挠了挠头，“你去了又能怎样？就算你到宪兵队门口，人家能让你进？”
石玉贤皱着眉头，轻声道：“爸，要是早些年，我娘家那边在奉天当差，还能说上话！现在……唉，掉毛的凤凰不如鸡！……就算找着，也未必说得上话。”
贾永树叹了口气。
“早知道他会惹到宪兵队，当初都不该让他去奉天念书！”
“宪兵队是啥地方？活人进去，不死也得掉层皮！”
见贾永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，石玉贤赶紧发声安慰。
“爸，现在可不是急的时候，您可别气着。”
“咱先静下心，别乱了阵脚。”。
堂屋里三人大眼瞪小眼递沉默着。
“老爷，小的多句嘴……上次来咱家的那个佐藤课长，不是说在奉天也有人吗？”站在门口的车夫老刘突然插话道。
贾永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老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小的就是随口一说，要是说的不对，老太爷别怪我。”
贾永树从袖兜里摸出了几个铜板，搁在桌上，示意老刘过来取。老刘先是愣了一下，赶紧走过去把前收下，连声道谢：“谢老爷……”
贾永芳试探着问：“大哥，你要去找佐藤？”
贾永树摆了摆手，“你们先回去吧！”“让我想想。”
贾永芳和石玉贤对视一眼，起身走出客厅。
二人走后，客厅里只剩贾永树一个人。他本是不想和满铁佐藤扯上太多关系，现如今抚顺被日本人控制，但底层百姓对日本人并不满意。现在站队日本人，谁知道日后会有什么变动。一旦日本人失势，贾家以后在人前还怎么抬头？
但儿子在宪兵队里。
贾永树站起身，照着镜子整了整衣领，朝门外走去。
“老刘，备车。”
“咱们去找佐藤”
满铁庶务课办公室，佐藤正雄正坐在办公椅上看文件。听见有人敲门，佐藤头都没抬喊了声：“进来。”
“佐藤先生……”贾永树推开门，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办公室。
见来人竟是贾永树，佐藤颇感意外，连忙起身：“老太爷，稀客。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？”
贾永树没坐，站在办公桌前：“佐藤先生……”话刚说到一半，想起当初拒绝佐藤的合作邀约，竟不知该如何把话说出口了。
佐藤看出贾永树此番前来一定是有事相求，先把茶水为贾永树倒上：“老太爷，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。能办的，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承仲……在奉天出了点事，被宪兵队带走了！”
听完贾永树的叙述，佐藤的笑意收了几分：“老太爷的意思是？”
“课长，您上次也说了，你们在奉天也有人，你看……能不能在奉天帮忙打点一下！”贾永树咬了咬牙，“我想请课长帮个忙，把人捞出来。”
佐藤手指在桌面上不停的轻轻敲着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太爷，先别急，坐……问题是，承仲君在奉天怎么了？怎么会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了？不会是做了破坏帝国的错事吧？”
“我只是接到电报，对于承仲为什么被抓进宪兵队的事儿是一无所知啊！”说完，贾永树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。
“哦……这么说，事儿应该不小啊！”佐藤面带忧色地看着贾永树：“这样，我先打个电话问问，看看是怎么个情况再说，老太爷先别急！”
“只要佐藤先生能把承仲捞出来，咱们什么事儿都好说！”
面对贾永树这句话，佐藤微微一笑。
只见佐藤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摇了摇。电话接通后，佐藤对着电话那段讲了一通日语，片刻后挂断手中电话。看着贾永树。
“我打听到了，同事说有个中国人当街辱骂帝国军人，被抓到宪兵队了……我想这个中国人应该就是承仲君吧！”
佐藤眼珠转了转，话锋一转：“这个事儿……不小啊！最近总有满洲人诋毁我帝国，对待这种人，帝国都是从严处罚的！”
听完佐藤一番话，贾永树腾的站了起来，走到办公桌前，“佐藤先生……那怎么办？能帮着想想办法吗？”
“办法嘛……”佐藤盯着贾永树特意没把话说完。
贾永树当然听出了佐藤的弦外之音，马上接口道：“只要佐藤先生能把犬子捞出来，提什么条件都行！”
“那上次我跟老太爷说的事儿……”
贾永树一咬牙：“行，这事儿我答应了，只要把承仲能捞出来，我什么都答应！”
贾承仲被放出宪兵队时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站在宪兵队的门口，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，冻得他一哆嗦。
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见贾承仲走了出来，车门开了，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下车向他走来。
走到贾承仲身边时，年轻人朝他鞠了个躬：“贾公子，佐藤课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贾承仲愣了一下。没有说话，跟随着黑衣年轻人坐进了车里。
车子发动，奉天的街景在窗外缓缓向后移动。贾承仲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他被放出来是因为佐藤。
在满洲，一个日本人，打了一个电话，他就出来了。
他不感激。他只觉得丢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