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:天若有情天亦老
灵魂的欲望,是我们命运的先知。
——题记
平城今年的冬天又冷又干,近腊月底,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。那雪势极猛,仅仅一夜,屋顶瓦檐早已积了厚厚一层。
冯妙华再次睁开眼,已是三天后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幔帐上垂落下来的流苏怔怔出神。
太好了,她还活着。
动了动手指,感觉除浑身乏力外,倒没有什么其他的不适。想想正常,谁躺着饿两三天,也浑身没劲儿。
冯妙华扬声唤人,她想要吃饭,再不吃,没病死也先饿死了。
吃过饭后,屋外雪花仍簌簌飘落。
她揣着暖手炉,立在廊下,望着漫天飞雪。
院中不时有人清扫积雪,几个小丫鬟在廊下嬉闹,抓了雪洒在廊间,弄得满地水渍,正被管事仆妇厉声斥责。
冯妙华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,看它在掌心洇晕成水,问身旁的红杏,“这雪什么时候开始下的?”
红杏答道:“姑娘晕倒那日午后便变了天,阴沉两日,昨夜才落雪。今早姑娘醒来,恰好能赏雪景。”
“那还真是赶巧啊。”
二人正说着,前院走来一行人,是常蓝带着大夫来了。
常蓝一进院,便见女儿披着披风立在风口,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,责怪道:“又站在风口吹风,你这身子骨是比别人结实吗?”转头又问红杏,“莺儿呢?她去哪儿了?姑娘胡闹,你们也不知劝一劝!”
冯妙华忙替丫鬟辩解:“是我自己要出来透气的,不关莺儿姐姐她们的事。这屋子里外本就琐事繁多,她哪能时时盯着我。”
常蓝对女儿真是没有一点办法,只能叹气。
大夫为冯妙华诊脉、开方,叮嘱几句调养事宜,便告辞离去。
冯妙华笑道:“阿娘,我都说了我没事,你还不信。如今大夫也说无碍,总该放心了吧。”
常蓝无奈:“你若能叫人放心倒好了。前日你那情形,我魂都叫你吓跑了。”
冯妙华笑着抱住常蓝,轻轻拍着母亲的背:“呼呼……阿娘别怕,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?”
常蓝佯怒,“少嬉皮笑脸。我算是看透了,我早晚不是被你气死,就是被你吓死。”
“呸呸呸,阿娘说的什么晦气话,快跟我一起呸掉!”
常蓝哭笑不得:“多大的人了,怎么跟小孩子一样。”
冯妙华学着她的语气:“就是,母亲怎么也跟小孩子一样,说这些赌气的话。”
常蓝对着自己的女儿,真是打也不是,骂也不是,只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恨铁不成钢道:“真是我命里的孽障。”
午后,冯妙华围坐在火炉旁取暖。她其实想去院中走走,看看雪景,可身体实在虚软,稍一动便气短乏力,终究力不从心。
跟常蓝说她没事了,也只是不想母亲担忧的宽慰之语。
她想,许是这两日饿狠了。
此刻的冯妙华,像一个深陷迷宫的人。明明忙活许久,以为出口近在咫尺,到头来却发现一切皆是徒劳,所谓谜底,不过是一场虚妄。
她心底泛起倦意。
正出神间,有丫鬟进来禀报:“小娘子,有人递了拜帖。”
冯妙华颇感意外,谁会这般正式,给她下拜帖?接过帖子打开一看,不由笑出声来,原来是他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前厅等候。”
冯妙华吩咐:“请他去花厅稍候,我马上过去。”
崔敏坐在花厅中,看着窗外簌簌飞雪,笑意忽如春风吹开了冬湖,瞬间盈满了他的眼底。
他起身迎出,望向廊下走来的少女。
冯妙华拥一袭雪白的狐裘,缓步而来。
她远远便见崔敏负手立在廊间,笑意盈盈的在等她。
待走近后,冯妙华开口问道:“这么大的雪,你怎么来了?”
二人入厅落座,崔敏细细打量她,见她面色微白,眉眼间虽带笑意,却掩不住病后倦怠。他心中顿生悔意,不该急着来看她,只顾着自己念想,竟忘了她刚刚初愈,经不起风雪折腾。
崔敏歉然道:“是我考虑不周,你身子尚未痊愈,我该改日再来的。”
冯妙华浅浅一笑:“怎么会?我正闷得慌,你来了正好有人说话。今日路上好走吗?”
崔敏往炉中添了木炭,把火拨旺,笑道:“尚可,雪还未冻实,明日怕是就难走了。”
炉火摇曳,火光映在冯妙华脸上,为她苍白的面颊添了几分血色。
崔敏坐回座位,正色道:“其实我今日是受人之托,带着差事来的。”
冯妙华望着炉火,专心暖着双手,眼也不抬:“什么事,这般郑重,还劳崔公子递拜帖。”
崔敏嘿嘿一笑:“妙华这般说,就太见外了。”
“有话快说。”冯妙华白了他一眼。
崔敏被她的样子逗笑了,道:“今日来,有三件事。其一,上次你我一同经办的小娥姑娘一案,案犯已伏法,朝廷还追赠了她。”
冯妙华点头:“这事我已经知道了,第二件呢?”
“其二,迦南姐拿着你给的线索,已离开平城去寻她妹妹,我代她来与你道别。”
冯妙华抬眸,有些不敢相信,“这便是你说的受人之托?”
崔敏颔首:“正是。”
冯妙华心头微涩,伤感道:“她为何不来与我告别?”
崔敏连忙解释:“迦南姐来过,偏巧你这几日卧病,她那边又走的急,你莫见怪。”
冯妙华了然,点点头,笑道:“第三呢?”
崔敏有些迟疑,一时没有开口。
冯妙华好奇地望着他,静等他开口。
崔敏定了定神,道:“其实也无大事,只是你上次说有话要同我讲,后来诸事缠身,便一直没了下文。我今日顺路来问问,你究竟想同我说什么?”说着,他指了指旁侧几案上的包裹,“迦南姐托我带给你的回礼。”停顿一下又补充道,“哦,我的也在这里。”
他平日里能言善道的,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。
冯妙华听完他这一长串的话,不由笑了:“你这哪里是三件事,分明是四五件了。你今日来办的事可够多的。”
崔敏脸颊微热,许是离炉火太近,炭放得太多,火太旺了。他忙转开话题:“对了,你这病是怎么回事?好像很严重的样子?”
冯妙华笑睨他:“又一件事。”
崔敏也笑,自嘲道:“我自幼算术便差,没法子。”
“我已经好了,无事。”她神色郑重了些,“实在抱歉,后来诸事繁杂,我竟忘了。”
崔敏笑笑,不以为意:“无妨,我也常忘事。所以,到底是什么事呢?”
冯妙华收了笑意,语气郑重:“我想请你做我的老师,教我画画,怎么样?”
崔敏脸上还挂着笑,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,火光在他眸中明灭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冯妙华奇怪:“我为什么要开玩笑啊?”
崔敏抬眸望她,见她双目灼然,似有能直抵人心的力量。他有些不敢直视这样的目光,微微垂眸,含笑应道:“好,我考虑考虑。”
冯妙华不依:“你不愿教我?为什么啊?”
崔敏见她一脸失落,故意板起脸,故作凝重地摇头:“我得好好思量,以你的资质,怕是不好教。”
冯妙华这才知他是故意打趣,瞪了他一眼:“你笑话我?”
崔敏哈哈大笑。
又坐了片刻,崔敏便告辞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