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并不深。

　　谢临川走在最前，右手始终按着刀柄。

　　李二猴落后半步，短刀横在身前，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石壁。

　　灰蟒跟在最后。

　　两丈长的蛇身穿过洞穴，鳞片贴地游动，几乎听不到摩擦声。

　　那双暗金色竖瞳一直盯着谢临川，偶尔才看一眼盘在他腕间的玉灵。

　　走出百余步，前方骤然开阔。

　　一座青铜巨门嵌在山体深处，将整条通道彻底封死。

　　门高三丈，通体暗沉，表面没有锈迹，只有大片繁复纹路。

　　云纹与鸟兽图腾彼此勾连，从门底一直延伸至顶部。

　　灰蟒刚刚靠近，身体便猛地收紧。

　　“嘶……”

　　它停在数丈之外，将蛇首压低，不肯再向前挪动。

　　李二猴也停下脚步。

　　他看不懂门上的纹路，可多年在山野间养出的警觉，正在催促他离开这里。

　　站在青铜门前，连胸口都多了几分压迫感。

　　“老爷，这门不对劲。”

　　“大秦留下的东西。”

　　谢临川取出火折子，借着微光查看门上纹路。

　　过去两年，他从县城搜集了不少古籍杂记，其中几册收录过大秦旧物的拓印。

　　千年前的大秦王朝，无论军旗、礼器还是宫殿梁柱，都曾使用这种云鸟纹。

　　至于这些纹路有何用处，书中没有记载。

　　谢临川伸手按住门面。

　　青铜触手冰冷。

　　门缝闭合得极严，表面找不到锁孔和机关，两侧山壁与门框连成一体，想从旁边绕过去也不可能。

　　李二猴收起短刀，上前推门。

　　他双臂发力，脚下尘土被踩出两道浅印，巨门却没有半点动静。

　　“退开。”

　　谢临川向后退出三步，双脚分开，右拳收于腰侧。

　　丹田内的灰白气旋随之转动，人气沿着经脉汇入拳锋。

　　这是《裂石拳》的起手式。

　　他没有直接动用全力，只将三成人气压入右臂，向前打出一拳。

　　砰！

　　拳锋尚未碰到门面，青铜门上的云鸟纹便同时亮起。

　　一层淡青色光幕横在谢临川与巨门之间，挡住拳力。

　　附着在拳锋上的人气也被震散大半，余下部分退回经脉。

　　谢临川收拳后退，检查右手。

　　皮肉无伤，经脉也没有受到反震。

　　这层禁制只负责阻挡，并未主动伤人。

　　他再次出拳。

　　这一次，人气提升至五成。

　　拳锋落下，青色光幕向内凹陷数寸，门上纹路接连闪动。

　　等谢临川收回手臂，光幕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。

　　禁制并非不可撼动。

　　谢临川调整发力方式，双拳交替轰出。

　　砰！

　　砰！

　　砰！

　　撞击声沿着山洞向外传去，石壁上的浮灰不断落下。

　　李二猴握紧短刀，守在谢临川侧后方。

　　青色光幕一次次向内凹陷，门上的云鸟纹也随之变得黯淡。

　　十余拳后，整层光幕已经开始晃动。

　　谢临川却停了下来。

　　丹田中的灰白气旋缩小近半，经脉内能够随时调用的人气也所剩不多。

　　他运转《民心诀》，尝试从天衍玺中补充消耗。

　　识海深处，天衍玺依旧悬浮在残破空间内。

　　八千余名百姓汇聚而来的七情杂念储存在玺中，经过玉玺过滤后，才能供他炼化使用。

　　可这里距离谢家堡数百里，又深入黑山腹地。

　　他与治下百姓之间的联系还在，却已经弱到难以支撑持续斗法。

　　短时间内，他只能依靠天衍玺中的积蓄。

　　此时多消耗一分，后面遇到危险便少一分应对手段。

　　谢临川看了一眼已经黯淡大半的光幕，没有继续出拳。

　　“先退。”

　　李二猴立即后撤。

　　一道青影却从谢临川袖中蹿出。

　　玉灵落在地上，身体迅速伸展，几个呼吸间便恢复到一丈多长。

　　青碧鳞片上的银纹依次亮起，头顶两处角胚也泛出微光。

　　它先看了看青铜门，又转头扫了谢临川一眼，尾尖在地面敲了两下。

　　“你能破开？”

　　玉灵昂起蛇首，对准正在闪动的青色光幕。

　　它腹部收缩，鳞片上的银纹向颈部汇聚。

　　下一刻，一股青色气流从它口中吐出，正中光幕中央。

　　没有爆响。

　　青色气流贴着光幕扩散，门上的云鸟纹顿时明暗交替。

　　谢临川先前反复轰击的位置最先出现裂纹，紧接着，细密裂痕迅速向周围蔓延。

　　玉灵修炼《璇玑升龙法》后凝出的龙气，对这道禁制格外有效。

　　当然，若没有谢临川先前十余拳的消耗，玉灵也未必能如此轻易撕开光幕。

　　数息之后，光幕中央裂开一道缺口。

　　“收力。”

　　谢临川话音落下，玉灵立刻闭口，青色气流随之断绝。

　　谢临川踏前一步，从丹田中再次抽调两成人气。

　　灰白气流沿经脉汇入右臂。

　　《裂石拳》顺着光幕中央的缺口轰了进去。

　　咔嚓！

　　青色光幕彻底碎裂。

　　拳力穿过禁制，正面落在青铜门上。

　　沉重的门体震了一下，紧闭的门缝向内错开半尺，积在门后的灰尘也被气流卷起。

　　谢临川立即收手。

　　丹田内仍留有足以应付一场短暂厮杀的人气。

　　他没有再动用修为，而是双手按住门边。

　　李二猴收刀上前，两人同时发力，沿着已经错开的门缝，将巨门一点点向内推开。

　　门轴转动，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

　　一条幽暗甬道出现在门后。

　　玉灵收起战斗体形，游回谢临川身边，昂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
　　“做得不错。”

　　谢临川摸了摸它头顶的角胚，目光落在门后的黑暗中，心中念头转动。

　　龙族血脉天生强悍，玉灵的龙气在等阶上，确实比他现阶段的人气更具优势。

　　甚至他所修的万民人气本质上比不过普通修士所修的天地灵气 。

　　但他并不因此气馁。

　　他的道，与玉灵 以及普通修士不同。

　　龙魂曾言，只要他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，在疆域之内，万民之念加持己身，战力将得到恐怖的增幅，到那时，未必会输给所谓的真龙。

　　人气之道，潜力不在于个体的精纯，而在于众生的汇聚，这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
　　谢临川收敛心神，蹲下查看门槛附近的积灰。

　　灰尘不算厚。

　　门后吹出的空气虽然闷滞，却没有浓重霉味。

　　靠近墙角的位置，还能看到几道被拖拽过的浅痕。

　　这扇青铜门存在了很多年。

　　门后却未必真的封闭了上千年。

　　“点火，先试里面的气。”

　　李二猴从行囊中取出火把，点燃后抛入甬道。

　　火把落在十余步外。

　　火焰依旧稳定，没有迅速变暗，也没有变色。

　　两人等了片刻，甬道内没有机关启动的声音。

　　“让灰蟒走前面。”

　　谢临川转头看向洞口处。

　　灰蟒缩着脑袋不肯动，粗壮蛇躯紧贴地面，显然不愿靠近青铜门。

　　直到玉灵转过蛇首，它才慢慢抬头。

　　玉灵尾尖在地面敲了一下。

　　灰蟒立即贴着墙壁爬进门缝。

　　玉灵跟在灰蟒后方。

　　两条蛇深入十余步，没有触发机关，也没有出现中毒迹象。

　　谢临川这才拔出佩刀，踏入甬道。

　　李二猴紧随其后。

　　甬道两侧刻着大幅壁画。

　　第一幅画中，头戴冠冕的男子登上战车，身后跟着密集军阵。

　　第二幅是两军交战。

　　城池陷落，降卒伏地，大批披甲士卒将旗帜插上城头。

　　再往前，壁画中的男子已经坐上高台。

　　文武百官分立两侧，下方密密麻麻刻满了跪伏的百姓。

　　李二猴举着火把看了几眼。

　　“老爷，这不像王侯的墓。”

　　“画上那个人，怕是当过皇帝。”

　　谢临川没有回应，继续沿着壁画向前。

　　他留意着壁画中的兵甲、旗帜与文字，却没有找到能够确认墓主人身份的铭文。

　　甬道尽头是一座宽阔大厅。

　　大厅中央留着一座长方形基座，两侧分布着数间石室。

　　石门有的敞开，有的只合了一半。

　　谢临川没有贸然分头查看。

　　他先让灰蟒进入距离最近的石室。

　　灰蟒在里面转了一圈，很快便爬了出来。

　　里面没有活物。

　　李二猴举火入内。

　　两人看清石室内的情形，同时皱起眉头。

　　石室空空荡荡。

　　墙面留着大片颜色较浅的痕迹，原本固定在上面的灯架已经被人撬走。

　　地面散落着细碎石屑，几座石台也只剩下断裂根部。

　　其余几间石室也是如此。

　　金银、玉器、兵刃与陪葬物，一件都没有剩下。

　　连能够拆走的石板、灯盏和铜制门扣，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最靠里的石室墙角，还残留着几道清晰凿痕。

　　凿开的石面颜色较浅，与四周陈旧墙壁差别很大。

　　李二猴蹲下身，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碎屑。

　　“老爷，这些凿痕没有那么旧。”

　　谢临川转头看向来路。

　　青铜门的禁制依旧残留着少量光点，门面也没有遭到过破坏。

　　墓室内部，却在不算久远的时间内被人彻底搜刮过。

　　搬空这里的人，多半不是从青铜门进入。

　　墓中应该还有其他通道。

　　“把王大他们叫进来。”

　　谢临川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　　“谷口留下两名暗哨，其余人全部进墓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李二猴收起短刀，快步沿原路离去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王大便带着八名亲卫来到大厅。

　　众人看见被搬空的石室，脸色都有些难看。

　　他们深入黑山十六日，又冒险打开青铜巨门，眼前却连一块值钱的铜片都没剩下。

　　王大看向几间空荡石室，忍不住攥紧刀柄。

　　“谁下手这么干净？”

　　“先找人从哪里进来的。”

　　谢临川指向大厅与两侧石室。

　　“散开搜。”

　　“敲墙、查地、看石缝。”

　　“发现与周围不同的地方，先做标记，不准擅自破坏。”

　　众人领命散开。

　　王大带着几名亲卫逐块敲击墙壁。

　　李二猴沿墙根检查气流、虫迹与积灰。

　　两名亲卫伏在地面，以刀柄轻敲石砖，寻找下面可能存在的空洞。

　　谢临川也没有站着等待。

　　他让玉灵和灰蟒分别进入不同石室，寻找残留气味。

　　玉灵沿着墙壁游了一圈，最后回到大厅，没有发现异常。

　　灰蟒则钻进几个狭窄角落，带出满身灰土，依旧没有找到暗道。

　　一炷香后，众人重新聚集。

　　王大擦去额头汗水。

　　“老爷，墙后都是实的。”

　　“地砖下面也没有空响。”

　　李二猴跟着摇头。

　　谢临川站在大厅中央，重新观察周围布局。

　　盗走陪葬物的人数量不会太少。

　　灯架、石板和主棺都已不见，搬运过程中必然会留下大量痕迹。

　　现在他们却找不到任何通道。

　　若来者只是凡人，不可能将入口处理得这么干净。

　　搜刮这里的，多半也是修行者。

　　谢临川的目光从几间石室逐一扫过，最后落在大厅中央的长方形基座上。

　　按照墓室布局，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主棺。

　　如今棺椁不见，基座附近也被清理得格外干净。

　　其他地方还残留着碎石与灰尘，基座四周却连大块残片都找不到。

　　“挖这里。”

　　谢临川拔出佩刀，用刀尖在基座周围划出范围。

　　“先撬开地砖，再向下挖。”

　　王大立即带人动手。

　　亲卫从谷口营地取来扎营用的短铲和铁钎。

　　几人撬动石砖，几人清理碎土。

　　灰蟒被赶到大厅边缘，盘着身体不敢靠近。

　　玉灵则伏在基座上，低头盯着众人忙碌。

　　最上层地砖很快被撬开。

　　地砖下方不是岩层，而是夯实过的黄土。

　　王大用铁钎向下刺入，钎头轻易没入土中。

　　“下面有土！”

　　几名亲卫重新有了精神，立刻加快动作。

　　半个时辰后，基座周围已经挖出一个深坑。

　　一个时辰过去，下面仍旧只有黄土。

　　王大跳入坑底，用铁钎继续向下探。

　　钎头没有碰到石板，也没有刺入空洞。

　　众人只能轮换着挖。

　　挖出的泥土越来越多，很快便在大厅一侧堆起半人高的土堆。

　　两个时辰后，坑底依旧没有变化。

　　王大满身泥灰，双手虎口已经磨破。

　　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铁钎，再次向下刺去。

　　噗。

　　钎头没入黄土，手上传来的阻力与先前没有区别。

　　“继续。”

　　谢临川站在坑边，没有改变命令。

　　众人轮换着挖了半日。

　　深坑已接近一丈，堆出的泥土占去小半座大厅。

　　下面仍然没有棺椁、暗门或任何陪葬物。

　　坑壁也开始向下掉落碎土。

　　再继续挖，短铲很难将泥土运出，四周夯土也可能随时坍塌。

　　谢临川站在坑边，低头看着最后一层新土。

　　他正准备下令停手，识海深处，沉寂许久的龙魂发出一声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