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双手攥住铁钎,再次扎进坑底。
噗。
钎头没入黄土大半,传回来的阻力与先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没有石板,也没有空洞。
深坑已经超过一丈,四周不时落下碎土。
挖出的黄土堆在大厅一侧,几乎堵住了半间偏室。
谢临川站在坑边,盯着坑底看了片刻。
“停手。”
王大拔出铁钎,抹掉脸上的汗泥。
“老爷,下面还是实土,再往下挖,四周怕是撑不住。”
“都上来。”
王大先把铁钎递上去,抓住绳索爬出深坑,其余几名亲卫紧随其后,一个个满身泥灰,虎口磨得通红。
谢临川让众人休息片刻,意识沉入天衍玺内部。
龙魂的冷笑随之传来。
“小子,就算你把山基挖空,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”
残破空间内,灰色龙魂仍被符文锁链钉在虚空。
它抬起头,灰暗龙目越过玉玺,望向外面的墓室。
“这么说你有发现?”
谢临川问。
“你们方才挖开夯土,扰动了下面的禁制,本座这才看见几分端倪。”
龙魂稍一挣动,锁链便被扯得绷直。
“外面的禁制防盗墓之人,里面这层禁制防的却是外姓,没有秦氏血脉,便是把这座山掏空,也摸不到它藏着的东西。”
谢临川看向龙魂。
“下面有什么?”
“几门人族的低劣传承罢了。”
龙魂语气轻蔑。
“莫说放在上界,就是此界都不值一提,不过对眼下的你倒还有些用处。”
谢临川没有接它的话。
他如今缺的正是修仙传承。
《民心诀》依托天衍玺而生,只能由他修炼,而且只推演到筑基期。
《璇玑升龙法》属于龙族传承,人身无法运转。
谢家堡八千余人中,目前只找出裴离筠一个身具灵根之人,可只要继续收拢人口,日后一定还能发现新的灵根者。
没有功法,那些人便踏不上仙途。
“如何开启?”
“墓主人出身大秦皇族,这里的传承也是留给秦氏后人的,想让禁制显化,须以秦氏血脉为引。”
谢临川眉头收紧。
大秦覆灭已经千年。
即便还有秦氏血脉流落在外,他也不可能为几门来历不明的功法,把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带进黑山。
“你既然开口,便有办法。”
龙魂低下头,龙目落在他的神魂上。
“禁制运转千年,里面还留着秦氏血脉的气息,本座可以截下一段,暂时附到你身上。”
“能维持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代价?”
龙魂发出一声低沉鼻息。
“本座受天衍玺所困,又与你立过誓,替你牵引一道残存气息,还不至于动什么手脚。”
谢临川神色不变。
“那便麻烦前辈。”
“少说这些废话。”
龙魂扯动锁链,鳞片间涌出灰雾。
“真想帮本座,便尽快聚拢万人,再谋立国,没有国运滋养,这方残玺迟早还会生出新的裂痕。”
话音落下,天衍玺表面有一处裂痕亮起微光。
一道被龙魂牵引的青灰气息从裂痕中钻进来,缠上谢临川的右臂。
谢临川退出识海。
掌心顿时传来针刺般的疼痛。
他摊开右手。
十余道青色细线从皮肉下浮现,彼此交织,最后凝成一只振翅玄鸟。
青纹刚一成形,边缘便开始变淡。
“半个时辰。”
谢临川握住手掌,扫视大厅四周。
“王大、二猴留下,其余人退到门外警戒。”
几名亲卫没有多问,带着铁钎和短铲迅速离开。
王大站到谢临川身后,右手搭上刀柄。
李二猴看了一眼他掌中的青纹,取下硬弓,将箭扣在弦上。
谢临川按照龙魂所指,沿大厅左侧缓步前行,最后停在一片云鸟纹前。
这面石壁先前已经敲过,后方全是实心山岩,墙上的纹饰与别处相差不大,只有玄鸟双翼下方多出两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凹痕。
谢临川将右掌按在玄鸟头顶。
掌中青纹没有反应。
他转动丹田气旋,调出人气,沿右臂经脉送入掌心。
嗡。
青色玄鸟骤然亮起。
石壁上的鸟首随之睁眼,两点幽青光芒映亮近处的墙面。
咔嚓。
墙体深处传出机括咬合声。
声音起初很轻,转眼便扩散至整座大厅,脚下地砖接连震动,深坑边缘的黄土大片滑落。
“老爷,小心!”
王大拔刀上前,挡在谢临川身前。
李二猴退到墙角,弓弦拉满,箭尖依次扫过几处偏厅。
轰隆隆!
大厅中央,五块方形石台顶开地砖,带着大片泥土缓慢升起。
左右两间偏厅中,也各有一座石台破土而出。
碎砖被推向四周,尘土顺着台面不断滚落。
片刻后,机括声停止。
七座石台全部显露出来,每座皆有半人多高,台面和四壁刻满秦国古字,其间还夹杂着人体经脉图与运气路线。
谢临川绕过王大,走到最近的石台前,抬手拂去浮尘。
石台正面露出三个大字。
《厚土诀》。
他继续向下看。
开篇是引气入体之法,后面则是练气期各层的运功路线,文字算不上艰深,内容却十分完整,足够土属性灵根修士一路练到筑基初期。
谢临川的手指停在石台边缘。
谢家堡终于有了一门能传给旁人的修仙功法。
“王大,守住大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二猴,把外面的人赶到青铜门后,未经允许,谁也不准靠近。”
李二猴收起硬弓,快步走向大厅入口。
门外几名亲卫听见动静,正探头朝里面张望,有人盯着升起的石台,脸上既有好奇,也有对地宫机关的惧意。
李二猴横身挡住他们的视线。
“往后退。”
一名亲卫压低声音。
“二猴哥,里面挖出什么了?”
“几门江湖绝学。”
李二猴拍了拍腰间短刀。
“老爷要亲自记下,守好青铜门,以后少不了你们练的。”
几名亲卫听见这话,紧绷的神色松了不少。
“真是绝学?”
“这下好了,不用看张教头脸色了。”
李二猴把人向后赶了几步。
“少废话,谁敢放外人进来,我先剁了他。”
几名亲卫不再多问,各自退到青铜门两侧守住通道。
谢临川听着外面的动静,取下行囊,将纸张、墨块、炭条和薄绢一一摆在地上。
他没有立刻动笔。
七座石台升起后,掌中的玄鸟青纹已经暗淡大半,一旦血脉气息消失,石台是否会沉回地下,尚未可知。
“这些石台能留多久?”
他在识海中问。
龙魂很快回应。
“禁制已经开启,不会自行合拢,除非再次触动机关,或者有人毁掉整座墓室。”
谢临川这才走向第二座石台。
大厅内的五座石台,分别刻着《青木诀》《赤火诀》《厚土诀》《玄水诀》和《锐金诀》。
五门功法对应五行灵根,全部能够修炼至筑基初期。
每门功法旁边还刻有一段说明。
大秦宗室子弟年满六岁,便会检验灵根,再按灵根属性赐下基础功法,身具两种以上灵根者,只择感应最强的一种修炼,不得私自兼修。
谢临川先将薄纸覆在石台表面,用炭条拓下经脉图和生僻古字,再把能够辨认的内容逐句誊录。
王大守在大厅入口,始终背对石台。
只有谢临川需要挪动纸张时,他才过来压住边角,做完便退回原处。
五门功法尚未抄完,第一支火把已经烧到末端。
李二猴重新点起两支火把,一支插进石缝,一支举在谢临川身侧。
谢临川写完最后一行,揉了揉发僵的手腕,转身走进左侧偏厅。
偏厅内的石台刻着数十门练气期低级术法。
《敛息术》《轻身术》《火弹术》《地刺术》《灵眼术》等。
右侧偏厅的石台上,则刻着一卷《灵植培育手札》。
手札中自然没有记载珍稀灵药,只记载了寻常灵谷和几种低阶灵植培养手法,后面还附有辨别灵田、保存种子和驱除虫害的方法。
谢临川的目光在“灵谷”两个字上停留片刻。
功法能够培养修士,灵谷则能加快练气初期修士积累法力,还能温养修行之人的身体。
谢家堡没有灵田,也没有灵谷种子。
不过,只要培育之法在手,以后便有用到的一日。
墓室内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。
两个时辰后,七座石台上的内容全部誊录完毕。
谢临川没有急着收拾纸张。
他从《锐金诀》开始,将拓本与誊本逐字核对,遇到无法确认的古字,便单独圈出,照着石台上的笔画重新描下一份。
第一遍核对结束,他又从《青木诀》重新查了一遍。
外面的亲卫换过一轮值守,王大也蹲在入口处啃了几口干粮。
见谢临川仍未停笔,他拿着水囊和肉干走了过来。
“老爷,先吃点东西。”
谢临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目光仍落在纸面上。
最后一个生僻古字核对无误,他才把誊本分成三叠。
第一叠是五行功法,第二叠是六门术法,第三叠是灵植手札。
三叠纸分别用油布包好,贴身收起。
拓下来的薄纸则另装一份,放入行囊最内层。
做完这些,谢临川在识海中问道:“可有错漏?”
龙魂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些练气期传承,一字不差。”
谢临川站起身,将地上的墨块与炭条收好。
王大也跟着起身,等候吩咐。
“去把大锤拿来。”
王大看了一眼七座石台。
“老爷,这些都是神功,不搬回去?”
“搬不走。”
石台与地下机关相连,每一座都重达数千斤,想完整运出黑山,至少要调来上百人开路,还得拆掉青铜门。
更何况,帝陵还有一条尚未找到的入口。
把石台留在这里,便可能落入陌生修士手中。
谢家堡尚未强到可以让所有知情者闭嘴。
谢临川看向《厚土诀》石台。
“砸。”
王大不再多问。
“是。”
谢临川拔出佩刀,将人气灌入刀锋,走进记载术法的偏厅。
刀锋斩过石面。
一炷香后,七座石台尽数崩塌。
王大又将带字的碎石逐块砸烂,直到满地只剩杂乱石块,再也拼不出一段完整文字。
谢临川绕着大厅检查一遍,又亲手劈碎两块残留古字的石片,这才收刀入鞘。
“五门功法,六门术法,一卷灵植手札。”
他按住怀中的油布包,看向王大与李二猴。
“此事只限你们二人知晓。”
“回堡之后,谁敢向外透露半个字,按叛徒处置。”
王大放下大锤,抱拳低头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李二猴也收起短刀。
“老爷放心,门外的人只当是江湖武功。”
谢临川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碎石。
“清理痕迹。”
“带上东西,准备出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