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没察觉。
云火烈掌心最后一点火星还没凉透,嘴角还挂着笑;云土衍弯着腰,眼睛看着自己放下的那朵灵土花;云寒霄肩头的冰刺化成水珠滴落一半,悬在空中未落地;云雷动双手插腰站着,头顶炸起的发丝正慢慢落下;云风辞靠在高阶边缘,口哨声余音未散;云光离扶眼镜的动作停在半途,镜片反着微光;云衡站直了身体,眼中流转的五彩影子还未消散。
下一瞬,光塌了进去。
不是熄灭,也不是破碎,是整片空间向内收拢,像一张嘴闭上了眼。温暖消失了,声音也断了。前一秒还漂浮在光里的云啾啾,脚底突然踩到了实处,但她还没来得及站稳,四周就暗了下来。
灰白的地面上,裂纹无声蔓延,像蛛网爬过冰面。空气变得又冷又沉,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原本升腾的光阵缩回地下,只留下一圈模糊的轮廓,像是被擦掉的画。
云啾啾落地后晃了晃,小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倒。她抬起头,看见哥哥们还站在原地,可他们不动了。眼神直直的,嘴巴也没张,连眨一下都没有。
“七哥?”她爬过去,小手拍了拍云衡的腿。
没有反应。
她仰头看他,发现他的睫毛在抖,指尖也在动,好像在算什么东西,但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她又转身,爬到云雷动跟前,伸手去拉他炸毛的头发。“二哥?”
云雷动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肩膀缩成一团。嘴里有声音,很小,像是在吼,又像是在哭。他的头发一根根竖着,闪着细碎的电光,可他自己却一动不动。
云啾啾歪了歪头,从地上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云寒霄面前。她踮起脚,小手摸上大哥的脸。冰凉的,硬的,像冬天贴在窗上的玻璃。
“大……哥?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。
没人回答她。
她转了个圈,看了看所有人。三哥靠着石头,脸上没笑;四哥的手垂着,泥土从指缝里漏出来;五哥盯着自己的手,额头冒汗;六哥捂着眼睛,手指缝里渗出血丝一样的红痕。
他们都站着,可都不对了。
云啾啾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她的小靴子踩在砂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在这片安静里特别响。她抱着自己的胳膊,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,看着这些一动不动的哥哥。
远处传来声音。
不是谁在说话,也不是风或火,是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鼓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
哥哥们听不见了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想去碰云土衍的手。她的指尖刚碰到他手腕,云土衍忽然抖了一下,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……埋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梦话。
云啾啾收回手,站定。
她不哭。
也不闹。
只是站着,看着他们一个个变成这样。她不懂发生了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们的脑袋里,把他们会笑会跑会抱她的本事抢走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在光里,她拍拍车,金生水,水生木,大家都笑了。现在她拍拍人,却没有用。
她抬起小脸,望向天空。
那里没有天。
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顶,像旧棉被盖住了整个世界。
她张开嘴,想喊“妈妈”,可她没有妈妈。她只会叫哥哥。
于是她轻轻叫了一声:“哥……”
声音落在地上,没了回音。
就在这时,云寒霄动了。
不是醒,而是更深地陷进去。
他的眼前不再是光阵,而是雪。大片大片的雪,从黑夜里砸下来。他站在一片冰原上,十二岁的自己跪在雪地中央,怀里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冰里有两个人影,男人握剑,女人抬手,他们的脸模糊不清,可他知道是谁。
那是爹娘。
冰柱轰然倒塌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裂响。不是冰裂,是心裂。
他想站起来,想冲过去,可他的脚被冻住了。他调动灵力,凝出一道冰盾护在身前,可盾刚成形就碎了。这里不是现实,是记忆,是他亲手锁进最深处、再也不愿打开的地方。
他只能跪着。
眼睁睁看着那块冰彻底化成水,渗进雪地。水是红的。
他的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他咬牙,不发出声音,可肩膀控制不住地抖。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哭,尤其是妹妹。
可他知道,她迟早会知道。
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问:为什么爹娘不在?为什么你总是半夜站在院子里看雪?为什么你宁可把自己冻成冰雕也不肯多穿一件衣?
他怕那一天。
他更怕她长大后明白——原来最强的大哥,也救不了最重要的人。
而在另一侧,云雷动的耳边全是火声。
不是凤凰真火那种温顺的燃,是暴烈的、失控的噼啪爆响。他看见自己的手,小时候的手,掌心雷网乱窜,打在摇篮上。布帘烧了起来,火舌舔上云啾啾的发梢,卷毛焦了一小撮,冒出黑烟。
“啊——!”她哭了,声音尖得刺耳。
他扑上去,想用手拍灭火焰,可雷网炸开,反而把火推得更旺。他吼着“停下!停下!”,可身体不听使唤,雷光在他经脉里乱撞,疼得他满地打滚,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被火围住。
她的小脸通红,眼泪哗哗流,嘴里喊不出“二哥”,只会哭。
他跪在火边,双手抓地,指甲翻裂,血混着砂土。他想冲进去,可他知道,只要他再动一丝灵力,火会更大。
他只能看着。
只能听着。
只能承受那一声声哭喊像雷一样劈进他脑子里。
他咬破了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他不怕疼,但他怕她疼。他最怕她因为自己受伤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我不是……”
他的头发全炸了起来,电光在头皮上游走,可他自己感觉不到。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烧焦的摇篮,和那一小撮再也长不回来的卷毛。
与此同时,云风辞的笑容彻底僵住。
他看见一阵狂风刮过院子,尿布被卷上天,小鞋子飞进池塘,云啾啾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。他想追,可风不受控,越吹越大,把她的小帽子也掀走了。她冻得发抖,鼻涕流到嘴边,没人及时出现。
他站在风里,想收手,可风像有了自己的命,绕着他妹妹转圈,就是不肯停。
他听见自己说:“对不起,三哥没看好你。”
云土衍的手心空了。
他看见那只棕色的玩具熊,被地底裂缝吞没,他拼命往下挖,可越挖越深,熊越陷越远。最后他跪在坑边,手里只剩下一撮湿泥。云啾啾站在旁边,眼睛红红的,一句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
他追不上。
他做不出不会坏的玩偶。
他保护不了她想要的东西。
云火烈的额头烫得吓人。
他看见自己练火时走神,一缕火苗偏了方向,烧到了云啾啾的耳朵。她缩了一下,没哭,可他看见她眼角有泪光。他冲过去扑火,可火粘在她皮肤上,怎么都弄不掉。他急得拿雪往她脸上糊,结果冷热相激,她哇地一声哭出来。
他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云光离的眼前炸开一道强光。
他看见自己调试光线时失误,一束锐利的光刺向云啾啾的脸颊。她猛地一偏头,可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。血珠滚下来,滴在他刚送她的泥人上。她摸了摸脸,没怪他,可他看见她偷偷躲到角落,用袖子擦眼泪。
他摘下眼镜,捂住脸。
他最恨自己那次失控。
云衡的指尖还在动。
他在算坐标,算空间节点,算一万种带妹妹离开的方法。可无论怎么算,结果都一样——她消失了三秒,再出现时,眼睛不认识他了,嘴里叫的是“叔叔”。
他跪在扭曲的空间裂隙前,伸手去抓,可抓到的只有虚无。他一遍遍重建结界,一遍遍失败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我错了,我不该试新阵法……我不该让你靠近……”
他不怕死。
他怕她不再需要他。
七个人站着,七种痛在同时发生。
他们的身体没有移动,可灵魂早已沉入深渊。
云啾啾站在中间,小手紧紧抱住自己。她不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,但她知道——
他们很难受。
她又往前爬了几步,挨个摸了摸他们的鞋尖。冰的、热的、沾了土的、闪着电的……每一个都不一样,可每一个都不理她。
她仰起头,望着那片灰蒙的天。
然后,她坐了下来,背靠着灵车的轮子,两条小腿晃呀晃。她没哭,也没喊。她只是睁大眼睛,看着这些平日里会笑会闹会争着抱她的哥哥,一个个变成了不会动的雕像。
她的酒窝不见了。
小米牙也没露出来。
但她没怕。
她只是等。
等他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