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压道人的那番话。

　　像一道无形的宿命枷锁，死死锁在孙悟空的神魂深处。

　　一点点收紧、勒紧，让他喘不过气。

　　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眼神空洞茫然。

　　浑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死寂与绝望。

　　陈天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心头一沉。

　　他太了解这猴子了。

　　平日跳脱桀骜、天不怕地不怕，从无半分软弱。

　　能让他变成这般模样，足见那以杀证道、屠戮至亲的宿命，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神。

　　不容他继续沉沦内耗。

　　陈天啸上前一步，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。

　　压低声音，语气笃定。

　　“猴哥，跟我来。”

　　他拖着浑浑噩噩、失魂落魄的孙悟空。

　　避开讲堂散去的人流，一路穿行，直奔书院后山。

　　后山悬崖孤峭，人迹罕至。

　　脚下云海滔滔翻涌，远处天际流转着淡淡的混沌光晕。

　　风过悬崖，猎猎作响，衬得天地愈发苍凉空旷。

　　陈天啸抬手一挥，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两坛百果醉。

　　指尖拍开泥封，醇厚酒香瞬间弥散开来。

　　他递出一坛给身旁的猴子，自己举着一坛。

　　仰头大口灌下，灼热酒液滑过喉间，烧出一丝滚烫暖意。

　　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沉闷压抑。

　　孙悟空木然抬手，机械接过酒坛。

　　却迟迟没有动作，只是死死抱着酒坛。

　　如同抱着这世间唯一的寄托、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　　他垂着头，蓬松的金色猴毛被山风吹得微微颤抖。

　　一言不发，沉默了许久。

　　久到整片悬崖只剩风声呼啸。

　　久到陈天啸以为，他会这般沉寂到底。

　　终于。

　　孙悟空猛地抬头。

　　那双素来桀骜张扬、锋芒毕露的眼眸。

　　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，盛满无尽痛苦、愧疚与崩溃。

　　两行滚烫的猴泪，毫无预兆滚落脸颊。

　　砸在衣襟之上，湿痕点点。

　　陈天啸瞳孔骤缩，心中巨震！

　　自他认识孙悟空以来，从未见此猴落泪。

　　大闹天宫，刀劈雷劈不曾低头。

　　西行万难，妖魔鬼怪不曾怯步。

　　历经诸天大起大落，傲骨从未弯折半分。

　　今日，却哭得像个彻底无助的孩子。

　　这泪水里压着的委屈、罪孽、绝望，究竟深重到何种地步！

　　“陈院长……”

　　孙悟空嗓音嘶哑干涩，带着浓重的哭腔。

　　他猛地抬手，抱起酒坛疯狂猛灌。

　　咕咚咕咚，大半坛烈酒入喉。

　　辛辣酒液混着滚烫泪水，打湿了胸前整片金毛。

　　酒精灼烧五脏六腑，也终于烧破了他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。

　　压在心底千千万万年的隐秘与罪孽。

　　在此刻，血淋淋彻底剖开！

　　“都是假的……从头到尾都是假的！”

　　“俺不是孙悟空！”

　　“真正的灵明石猴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！”

　　“早在真假美猴王那一战，就死了！”

　　“被如来、被佛门设计，强行打杀，形神俱灭！”

　　他双目赤红，身躯微微颤抖，字字泣血。

　　“从那天起，活下来的是俺！是六耳猕猴！”

　　“是俺顶替了他的身份，顶替了他的道途！”

　　“走完西行路，受万佛朝拜，成了那狗屁斗战胜佛！”

　　“这一切，都是接引、准提的阴谋！”

　　“他们不要桀骜不驯的真大圣！他们只要一个听话、可控、任人摆布的傀儡！”

　　多年隐忍，多年伪装。

　　人前风光无限的斗战胜佛。

　　人后日夜煎熬、自我唾弃的六耳猕猴。

　　双重身份的折磨，压得他近乎神魂碎裂。

　　今日彻底爆发。

　　“俺现在才知……俺和真大圣本是同源！”

　　“皆是混沌魔猿本源所化，同根同源，一脉至亲！”

　　孙悟空哽咽嘶吼，再也绷不住半分坚强。

　　空旷悬崖之上，响起他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　　悲凉、悔恨、自我厌恶，浸透每一个字。

　　“俺占了他的名！夺了他的果位！”

　　“当初那一场阴谋，俺是帮凶！”

　　“俺是罪人！罪该万死啊！”

　　陈天啸静静听着，心底掀起滔天寒意。

　　佛门遮掩万古的最大隐秘，今日被猴子亲手撕开。

　　可看着眼前崩溃痛哭的身影。

　　他心中没有半分鄙夷，只剩无尽复杂与怜悯。

　　可孙悟空的忏悔，远远没有结束。

　　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，看向陈天啸。

　　眼底藏着更深的恐惧、卑微与无尽愧疚。

　　“院长……还有……还有更大的罪孽……”

　　“俺……是如来亲手安插的卧底……”

　　一句话，宛若重锤轰然砸落！

　　陈天啸心神剧震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！！”

　　孙悟空涕泪横流，近乎崩溃。

　　“俺不是自愿的！俺身不由己！”

　　“俺从前被佛门操控，被天道大势裹挟！”

　　“可后来！真的后悔了！”

　　“来到漫天书院的每一天，和你们相处的每一刻！”

　　“是俺这一辈子，最轻松、最开心、最像‘自己’的日子！”

　　“被佛门驱逐那一日，俺心里只有狂喜！”

　　“俺终于不用再演戏！不用再伪装！不用再做旁人的傀儡！”

　　他积压万古的罪恶、惶恐、悔恨。

　　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。

　　身躯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冰冷崖石之上。

　　浑身力气被彻底抽空。

　　蜷缩成一团，瑟瑟发抖。

　　静静垂首，等待着审判、唾弃、疏离。

　　他早已做好了被所有人抛弃的准备。

　　真相败露，罪孽滔天，理所应当。

　　悬崖风声呼啸，气氛沉寂压抑。

　　陈天啸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　　他缓缓起身，走到孙悟空身旁，并肩坐下。

　　抬手拿起酒坛，又饮一口烈酒。

　　目光远眺云海翻涌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
　　“猴哥。”

　　他依旧唤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。

　　“关于你是卧底的事，我们其实，早有猜测。”

　　孙悟空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，满眼难以置信。

　　陈天啸侧过头，目光澄澈、坦荡、无半分杂质。

　　“但我们看得更清楚。”

　　“我们看得见你在漫天书院的真心。”

　　“看得见你陪我们打闹、护着书院众人、拼死挡险。”

　　“看得见你酿酒待客、赤诚待人、坦荡磊落。”

　　“你的眼神骗不了人。”

　　“和我们在一起时，你的快乐是真的，你的情义是真的。”

　　他字字铿锵，落地有声。

　　“过去那个被佛门操控、身不由己的六耳猕猴。”

　　“那个伪装身份、活在阴影里的假大圣。”

　　“在你踏入漫天书院的那一刻，就已经死了。”

　　陈天啸伸出手。

　　重重拍在孙悟空的肩膀上。

　　力道沉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接纳。

　　“从今往后。”

　　“你没有六耳的罪孽，没有佛门的枷锁。”

　　“你就是孙悟空！”

　　“是陪我并肩作战的兄弟！是漫天书院无可替代的大圣！”

　　“别人不认你，我认！天道不容你，我护你！”

　　“没人能定义你的对错，更没人能看不起你。”

　　“除非，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！”

　　一番话语，滚烫赤诚。

　　宛若暖阳破云，瞬间穿透层层阴霾。

　　将压在孙悟空神魂中万古的冰寒、黑暗、绝望，尽数驱散！

　　他呆呆望着陈天啸。

　　望着那双毫无嫌弃、毫无虚伪、只剩真诚与信任的眼眸。

　　巨大的感动与酸涩直冲神魂。

　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，却不再是绝望与悔恨。

　　是解脱，是新生，是被全世界接纳的滚烫温热。

　　“院长……你……你真的愿意原谅俺？接纳这样满身罪孽的俺？”

　　他声音颤抖，带着极致卑微的期盼。

　　陈天啸咧嘴一笑，痞气十足，却无比可靠。

　　“废话。”

　　“你一辈子都是我陈天啸的兄弟，一辈子都是漫天书院的人！”

　　话音骤转，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厉色。

　　“至于接引、准提！”

　　“佛门欠你的、亏欠真大圣的、遮掩万古的血债！”

　　“我们一一记下！”

　　“等我们离开此地，重返修真界！”

　　“这笔万古旧账，我们迟早亲自上门，一一清算！”

　　狂风拂崖，烈酒入喉。

　　句句承诺，震彻心神。

　　孙悟空怔怔看着眼前的陈天啸。

　　积压万古的枷锁寸寸碎裂。

　　所有的自卑、愧疚、阴暗、彷徨，尽数烟消云散。

　　他用力、重重地点头。

　　眼底泪光未干，却燃起前所未有的坚定锋芒。

　　过去的六耳，死于今日。

　　从今往后，世间再无卧底傀儡。

　　唯有孙悟空！

　　不为佛门而战，不为天道而活。

　　只为漫天书院！

　　只为不离不弃、真心待他的兄弟姐妹！

　　只为此生坦荡、此生情义！

　　此生忠骨，尽归漫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