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林枝乱，野风卷叶簌簌。两道身影骤然分岔，一左一右，没入截然不同的山林纵深。
林晚知左折入密林区，身形一矮，即刻沉息敛迹。她熟知山野藏形之道，专挑灌丛交错、树根盘绕的盲区穿行，脚步轻落，不扰枯枝、不晃繁叶，转瞬便消融在层层绿影之中，无痕无迹。
男人右转，直奔开阔荒岭。他刻意放缓速度，背脊微沉，步履带出清晰动静，甚至抬手拂动路边枝叶，故意留下新鲜穿行痕迹，所有目的，只为牢牢牵住身后三条追兵。
“那边！他伤重跑不快！追！”
三名匪卒眼见目标孤身落单、步履虚浮，顿时躁性大起，舍弃追查左侧密林，全员铆劲追着右侧荒岭奔袭而来。在他们眼里，这是一具强弩之末的残躯，唾手可得。
没人在意凭空消失的女子，没人多想其中蹊跷。乱世流匪，贪功短视，最易被表象牵制。荒岭无林遮蔽，地势起伏开阔，一眼可望百步开外。
男人拖着重伤亏虚的躯体，一路疾行。极速奔逃之下，身体所有隐忍的伤势彻底反扑。肩头崩裂的伤口反复撕扯，温热的血浸透层层布条，黏住衣衫，被风一吹，凉得刺骨。寒水余毒、连日饥乏、气血枯竭，尽数在此刻翻涌叠加。头脑阵阵发黑，视野微微恍惚，四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他靠的早已不是肉身力气，是死死绷住的意志，是必须为她扫清尾患的执念。他不回头，不减速，将三名追兵死死牵在身后，一步步带离西山坳汇合点，越绕越偏。
“别让他跑了！”
“看他身子摇晃，快撑死了！追上就是功劳！”
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，怒骂喘息越来越近，距离步步拉近，杀机悬在后背。男人眸光沉冷，早已算定地势。
前方百米之外，是一片乱石陡坡，碎石松散、岔道纵横、沟壑交错，是整片荒岭最易断迹、最易脱逃的地段，那是他早已选好的甩尾之地。
临近陡坡，他骤然提速，耗尽体内最后一丝余力，身形一掠，直接冲入乱石沟壑之间。
三名匪卒见状大喜，以为他力竭慌逃，纷纷紧随俯冲，毫无防备追入乱石区。就在踏入沟壑的一瞬，男人脚步骤变。不再直行奔逃，骤然侧身折入侧边窄小石缝，身躯死死贴紧石壁，尽数敛息。
追猎者最易惯性盲从，只顾紧盯前路，全然忽略身侧死角。三名匪人顺着直道疯冲，一口气奔出数十丈，直直追向荒岭尽头，待发现前路空空、人影全无，方才骤然惊觉中计。
“人呢？”
“方才明明就在眼前！”
“踪迹呢？！”
众人慌忙驻足，回头张望，满目茫然。乱石区风乱叶杂，风声盖过所有气息，碎石错落掩盖所有脚印血迹。短短一瞬，目标凭空消失。任凭他们翻查乱石、搜遍沟壑、怒骂排查，再也寻不到半分人影。方才一路清晰的痕迹，尽数被乱石荒风抹除，追兵彻底失了方向。
沟壑石缝之内，男人静静伫立，纹丝不动。他屏息凝气，连呼吸都压至极致，听着外头匪众焦躁怒骂、散乱搜捕、最终无奈折返、渐渐远去。直至所有脚步声彻底消散山野，周遭重归寂静，他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。刹那间，天旋地转。连日血战、寒河、枯熬、奔逃、诱敌，所有透支轰然反噬。
身形剧烈一晃，后背重重抵住冰冷石壁，大口喘出浊气，唇色惨白如纸。肩头血渍顺着臂弯缓缓滴落，砸在碎石之上，点点暗红，触目惊心。
险局已脱，追兵已甩。他撑着残破身躯，稍作调息，稳住濒临溃散的神志，方才扶着石壁，缓缓移步，朝着西山坳方向，缓慢而行。
一路慢行，一路隐忍剧痛。荒岭风停，林野渐静。方才沸反盈天的追杀乱象，仿佛一场仓促惊梦。
……
西山坳，草木清幽，地势凹陷隐蔽，四周老树环绕，天然隔绝外界动静。
林晚知早已抵达。她入林之后极速潜行，一路无痕，提前片刻安抵汇合点，并未停歇静养，而是立在坳口高坡，凝神眺望来路，时刻戒备追兵异动。眼底沉着冷静，心底却悬着一丝牵挂。分路诱敌，最险从来不是逃的人，是断后引杀的人。
风掠过林梢，时序缓慢流淌。就在她目光紧盯着右侧荒岭之时，一道单薄疲惫的身影，缓缓出现在林道尽头。步履缓慢、身形微晃、衣衫染血，却依旧脊背挺直，稳步归来。
看见那道身影的一刻，林晚知悬着的心骤然落地。她快步迎上前去，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，指尖触及他冰冷颤抖的臂膀，轻声低问：“脱身了？”
“嗯。”男人应声，声音虚弱沙哑，却安稳笃定：“追兵失迹，彻底甩开。”
尽数甩尾，再无后患。
林晚知扶着他走入山坳最深处的避风死角，让他缓缓落座于干净厚实的枯草之上。
天光透过枝叶缝隙，落下来，照得他半边衣衫血色暗沉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三日无水无粮、绝境枯熬，再加一路奔逃、分路诱敌、残躯搏险，他早已耗尽所有底气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她嗓音微涩。
每一次险境，他永远是挡在最前、断在最后、揽尽所有杀伐凶险。
男人微微抬眸，看着她安然无恙的眉眼，眼底浮起极浅的柔和微光，轻声道：“你安好，便值得。”
乱世亡命，所求从不多。一局脱身，一人平安，便是风雨里最好的答案。
山坳清幽，与世隔绝。外头青溪村的厮杀声早已遥远淡漠，匪祸、戒严、囚笼、追杀，尽数被层山密林隔绝在外。此地无风扰、无人祸、无追兵、无窥探，是自渡江亡命以来，最安稳、最纯粹的片刻安宁。
林晚知不再多言，即刻俯身，再度替他检视伤势。拆开半干的绷带，新伤旧裂层层叠加，创口红肿翻卷，血色新鲜淋漓，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。
她沉默着，细细清理、拭血、敷药、重新包扎。她动作轻柔稳缓，一丝不苟。
草木为药，天地为庐，荒山为榻。绝境余生，相依自愈。
包扎完毕，她方才松了口气，静坐他身侧，靠着老树树干，微微闭目。
两人并肩静坐，听林风簌簌，听鸟雀轻鸣，听山野最原始安宁的声响。
数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，终于缓缓松弛。青溪囚笼已破，身后罗网尽脱。暗卫追杀远隔，乡匪祸乱已抛。他们熬过了最苦的枯熬、最险的突围、最乱的变局。
风，终于定了。路，终于宽了。残身得养，故人得归。乱世长路漫漫，风波未必止息，可历经这般层层绝境，彼此并肩相守，便再无畏惧。
风定林静，山河安然，劫后余生，前路徐徐可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