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蹬蹬跑过最后一块翘起的岩板，脚底踩出一朵又一朵小白花影。她张开手臂，像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，朝着前方那团暖黄光亮冲去。风在耳边呼呼吹，大哥的雪花襁褓鼓得像个大气球，她咬住布角，咯咯笑起来。
就在她跃起的瞬间，脚下地面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脆响，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她没停，落地时小靴子踏在一道浮起的石棱上，笑声还在空中飘着，整片灰雾猛地一震。
天裂了。
不是真的塌下来，而是头顶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蒙蒙天空，从正中间开始，哗啦啦爬出蛛网般的裂纹。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一缕一缕，照在哥哥们僵住的身影上。云寒霄睫毛动了一下，霜色的额发微微颤；云雷动炸起的头发软了一瞬，掌心噼啪的电光熄了半秒；云风辞靠在石上的肩膀滑下一寸，手指松了又紧。
裂纹越扩越大，灰雾像被什么从底下掀开的布，成片成片往下塌陷。原本凝固不动的大地也开始抖，裂缝中浮起一道道暗金线条，纵横交错，勾勒出巨大的环形轮廓。那些线越升越高，露出层层叠叠的石阶，一圈圈向上垒，最终托起一座八角形的高台。
祭坛。
它静静立在那里，表面刻满没人认得的符号，边角残缺，却仍嵌着七块颜色不同的石头。蓝、红、青、褐、橙、白、紫——虽已黯淡，仍有微弱的光顺着纹路缓缓流动，像快要睡着的心跳。
云土衍脚下的泥土忽然自己聚拢，他低头一看，掌心里的泥球重新滚圆，指缝间渗出细沙。他猛地抬头，视线撞上前方那座祭坛，呼吸一顿。
云火烈指尖原本熄灭的火苗“噗”地跳了一下，他下意识看向妹妹方向，却发现她已经不跑了。她蹲在离祭坛五步远的地缝边，小手伸出去，碰了碰从裂缝里冒出来的一缕银雾。那雾像活物似的，绕着她指尖转了个圈，又缩回去。
云光离站在稍高的石块上，瞳孔微微缩紧。他看见祭坛边缘那圈符文，光纹走向和他昨夜翻过的某卷残简有点像，但又完全不同。他想走近些看，脚刚抬，又顿住。
云衡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，可他已经知道，刚才那个空间锚点彻底失效了。坐标偏移了，不是移动，是整个地方“变”了。他迅速扫视四周，确认后方没有塌陷风险，才缓缓放下手，目光落在祭坛顶端那块最大的残晶上。
云风辞轻轻咳了一声，扶着额头站直。他刚才梦见自己又把妹妹的尿布吹飞了，急得满院子追风团。醒来发现人都齐了，可气氛不对。他下意识往前一步，挡在云啾啾可能再往前走的路上，指尖悄悄旋起一缕柔风，贴地绕了半圈。
云雷动甩了甩头，耳朵嗡嗡响。“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？”他嘟囔一句，发现大家都盯着前面，立刻绷直身体，掌心重新聚起一点电光，不大，够用就行。
云寒霄最后一个完全回神。他膝盖上还沾着幻象里的雪粒，此刻正慢慢化成水。他没去擦，只是缓缓站直，目光从祭坛底部一路扫到顶端，眼神冷得能冻住火焰。
谁都没说话。
风停了，灰雾退得干干净净，连空气都安静下来。只有祭坛那边传来极轻的嗡鸣，说不清是声音还是震动，钻进骨头缝里，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。
云啾啾歪头看着祭坛，嘴巴微微张开。她伸手又想去碰，那股柔风立刻缠上来，轻轻把她手腕推了回去。她眨眨眼，没闹，也没哭，只是换了个姿势，干脆坐下来，两条小腿晃荡着，盯着那七块残晶看。
“亮。”她指着最上面那块白色的石头，奶声奶气地说。
云雷动听见了，咧嘴一笑：“傻丫头，那是破石头。”
话音刚落，那块白晶突然闪了一下。
他笑容僵住。
云火烈立刻警觉：“别乱说！”抬手就想去捂云雷动的嘴，被他脑袋一偏躲开。
“我怎么了？我说错了吗？”云雷动不服气，“它明明就不亮！”
可他说完，那块白晶又闪了一次，这次连云光离都看见了。他眯起眼，低声说：“不是被动发光……是回应。”
“回应什么？”云风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云光离摇头，“但肯定不是你。”
云雷动哼了一声，摸了摸后脑勺，没再说话。
云土衍蹲下身，用手指抹了抹地面浮起的纹路。泥土很硬，像是烧过又冷却的岩层，但底下有温热感。他捏了一小块放进掌心，试着塑形，泥块立刻裂开，纹路和祭坛上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，看了眼云衡。
云衡点头，低声道：“不是自然形成，是封印结构的一部分。”
“封印？”云火烈瞪大眼，“封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衡目光扫过祭坛中央那块凹陷处，“但这里……本来该有什么东西。”
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祭坛正中心有个手掌大小的空槽，四边磨损严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嵌在里面，又被硬生生拔了出来。
云啾啾也看见了。她撑着地想站起来，小手一按，正好按在一道浮起的符线上。那线立刻亮了一下，紧接着，整个祭坛边缘的七块残晶同时闪出微光，嗡鸣声陡然清晰了一瞬，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。
七兄弟同时绷紧。
云寒霄一步跨前，霜气无声蔓延，在云啾啾周围画出半圈冰痕。云雷动掌心电光暴涨，云土衍脚下一圈土纹炸开，瞬间筑起矮墙。云风辞的风已经绕到所有人脚下，随时能带人后撤。云火烈火苗窜到手臂高，云光离瞳孔收缩如针尖，云衡双手再次结印，空间微微扭曲。
可祭坛亮了一下，就又暗下去。
一切恢复平静。
只有那缕银雾，又从裂缝里探出头，轻轻绕了绕云啾啾的手腕，像在打招呼。
她笑了，伸手去抓。
雾散了。
她也不恼，拍拍手，转头看哥哥们：“哥？”
声音清脆，打破沉默。
云雷动最先放松，挠挠头：“哎，我在。”
云火烈收了火苗，蹲下来问她：“怕不怕？”
她摇摇头，指着祭坛：“亮，要摸。”
“不行。”云寒霄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她撇嘴，眼眶刚泛起一点水光，云风辞赶紧哄：“下次，下次让你摸，好不好？现在还不行。”
她看看他，又看看祭坛，最后看看大哥冷着的脸，扁了扁嘴，到底没哭，只是小声嘀咕：“小气。”
云雷动差点笑出声，被云寒霄一个眼神钉住。
云光离忽然说：“你们有没有觉得……灵脉有点烫？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都静了。
他们闭眼内视，片刻后，一个个睁开眼。
云土衍点头：“我的土脉在跳。”
“火脉像被晒了一整天。”云火烈摸了摸胸口。
“风脉不受控，总想往祭坛这边偏。”云风辞皱眉。
“我的雷脉……”云雷动摸摸后颈，“像充了太多电，又放不出去。”
云衡没说话，只是抬起手，掌心浮现出一个微型的空间罗盘。指针疯了一样打转，最终死死指向祭坛中心那个空槽。
云寒霄看着自己的冰息，它不像平时那样沉静流淌，而是一阵一阵地搏动，每一次都带着轻微的刺痛。
“不是攻击。”云光离低声分析，“是共鸣。我们的异能……在和这东西产生反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云火烈问。
“因为七系。”云衡终于开口，“这个祭坛，是为七种力量设计的。”
“那为啥偏偏是我们？”云雷动不信，“全天下七个异能者多了去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是七个人。”云风辞忽然说，“刚好七个，刚好对应。”
一片寂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云啾啾仰头看着祭坛，忽然举起小手，拍了两下。
啪，啪。
没声音，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那一瞬，祭坛最底下的褐色土晶，极其轻微地闪了一下。
云土衍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泥球——它自己裂开了，裂纹形状，正是一个小小的祭坛轮廓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泥球紧紧攥住。
八个人站在裂开的大地上，围着一座沉埋万年的祭坛。没有人再向前一步，也没有人后退。
风吹过空槽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。
云啾啾坐在地上，小手撑着下巴，眼睛亮亮地看着那七块石头。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她只知道，它会闪，像星星。
她想再拍手试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