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9点半，田若男给20床洗完脚喝完牛奶，准备让她休息。

不说休息还没事，一说休息，20床咧开嘴又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上了。田若男实在没办法，只能打开视频电话让她跟家人视频聊天。田若男看着在视频电话仍然嚎啕大哭的20床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自打她接手20床，20床第一夜整整嚎啕大哭了一夜。第二夜，医生给开了助眠药，可在每晚睡之前还是哭，一直哭，好像哭是每天的必修课。总而言之，20床在住院期间没有一晚不哭的。对于20床，田若男敢拍着胸脯问自己，问良心，她从未虐待过她。田若男善良宽厚，对待每一个病人都实实在在掏心掏肺的，从不会也不敢虐待她们。对于20床，因为她爱哭，因为她长褥疮，田若男付出比别人十倍百倍的温暖鼓励和安慰，可她的辛苦付出，却换不回20床夜间的平静和与安逸，她觉得自己无奈又失败。

她沉下心细心琢磨，20床为啥昼夜不停地哭呢？20床是不想在医院住，还是从没离开过家的缘故？她上网搜索得知：八十多岁的人，大脑跟着年岁衰退，昼夜的感知早就乱了，一到夜深人静，病房褪去白日人来人往走动的动静，白墙冷、灯光淡，陌生的病床、陌生的气味裹住她，心性像退回孩童一般，心里翻来覆去只认准一件事——她想回家。夜里更容易出现谵妄，身上藏着说不清的酸胀、隐痛，有些难受她又讲不完整，再加上感官模糊，分不清梦里现实，恐惧就一点点漫上来，不是护工细心照看就能压下去的。

田若男再好、再尽心，终究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，填不上老人心底那份对自家老屋、对儿女的执念。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天光落进病房，男家属一踏进屋子走到床前，20床一眼看见儿子，憋了整整一夜、无处安放的惶恐、委屈与想家的念想一下子找到了出口，当即又是一阵哇哇大哭。她不是不满没人照料，是衰老打乱了心神，夜里控制不住地惧怕、惦念故土，情绪没有别的法子宣泄，只剩下放声大哭。田若男静静守在一旁看着，慢慢明白，这是高龄老人住进陌生病房里难捱的一关，身体的不适、大脑的紊乱、心底的乡愁缠在一处，旁人再用心看护，也难替她消去这份深入心神的慌乱。

这时，田若男望着依然在视频里嚎啕大哭的20床，只能轻轻地安慰。男家属看多了母亲的哭，心里生出厌烦，说：“别哭了，天天哭，不嫌麻烦吗？”20床瞬间闭了嘴，开始说话。聊了一会儿，男家属说：“妈，别哭了，挂了电话安心睡觉吧，我们也睡了。”田若男拿过手机，关掉手机说：“阿姨，睡吧，别多想了。”刚放下手机，20床又哭着说，我还想跟家人打视频电话。田若男还是那句：“我的话费不多了，你让你儿子给我交话费，我就让你打。”20床听说让儿子交钱，又不说话了。

  后来，医生给20床开了助眠药，田若男9点半给她服下药躺在自己的折叠床休息。眼看20床的哭声越来越轻，田若男知道助眠药开始起作用了。半夜，田若男起床给她更换隔尿垫，20床都一直在沉睡，一直睡到第二天八点多男家属来医院，20床还是不醒。男家属就有点着急，叫护士前来查看，没有异常这才安下心来。8点半，20床睁开眼睛，忽然看见儿子，又咧开嘴嚎啕大哭起来。男家属生气地说；“哭啥？睁开眼就哭，不嫌麻烦吗？”20床忽然就止住了哭声。田若男端来温水，擦脸拢头吃饭。刚收拾完，护士和大夫一起开始查房了。这天，主任大夫走到20床面前，打趣道：“老太太，今天感觉怎么样啊？你得赶紧下床跑，不然，腿上的肌肉就萎缩了。”20床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，说：“我觉得不错，不错。”主任大夫满脸开心地说：“没啥事，明天上午就可以出院吧。”田若男转头看看男家属，小声直言不讳地说：“阿姨在医院老哭，回家养吧，在家里心情好，阿姨的身体就恢复的快。”男家属见田若男说的在理，就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查完房，护士又推着小铁车哐当哐当地开始输液了。

赵小娥来病房了，22床看见她，情绪立刻激动起来，歇斯底里喊：“你走，你走，我不用你管我。”赵小娥在家属面前，就满脸含笑不知该怎么说？22床见此，更跳起来冲赵小娥喊：“不许笑，你的笑太可怕了，你走。”赵小娥想坐下来，22床急了，站在床上咆哮起来：“你走，不许你坐，你给我走。”女家属再也忍无可忍说：“姐，你先出去。”赵小娥只能笑笑退了出来。田若男望着赵小娥的背影，不明白22床怎么会这么排斥她，就走进22床想看个究竟。田若男走进去看见22床赤身躺在蓝色软担架上，心里猛地一沉，难道赵小娥就是这么照看病人的？病人身下浸着尿，模样实在狼狈。她实在看不下去，当即上前招呼男家属搭把手，一起抬着病人，换掉脏污的床单被罩，收拾妥当坐在床边了解情况。

22床望着田若男开心地裂开嘴，说：“她好，她好，就是她好。”田若男温和地笑着，问：“大哥，你怎么非要赶那个大姐走呢？”22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，说：“我不想看见她，她可坏了，我不喜欢她。”男家属望着他爹笑着解释：“我爹不绑不行，他老拔胃管和尿管，滞留针都拔，血淋淋的很可怕，那个阿姨没办法才绑他的。”女家属无奈地摇摇头，说：“本来，她家孩子和我家孩子是同学，我还说让她一直干，可我老公不用她老撵她。不行，就换护工呗。不过，那个姐也很尽心，可我老公.......”田若男没说话，只轻轻地点头，心想，赵小娥一个中年女人从农村来到城市打工不容易，可她最起码得跟病人进行心灵沟通，让病人从心里接受她，霸王硬上弓，不仅害了病人也害自己丢了饭碗。

王志林重新给22床安排了新护工，新护工是一个满头烫着小绵羊卷的中年女人。新护工说自己原本就是医院药剂师，来医院干活也是一种回归。她说自己家不缺钱，她和老公一个月有一万多元的退休金，来医院当护工就是没事找事干。要不，在家里天天有人找打麻将，一场麻将就能输上千元，田若男羡慕地望着新护工。新护工的优越感，是她这个从农村出来打工的中年女人无法比拟的，一屋子家属病人津津有味地听她扯闲话。新护工来了，坐在板凳上啥也不干，只轻轻拉着22床的手，跟他微笑说话拉家常。22床被眼前新护工的笑容瞬间融化了，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输液，听着她唠各种家常。田若男暗暗思索着，原来病人只需要轻轻地拉手微笑拉家常，就能安抚病人躁动的情绪，这是她长久以来见到的最简单直接有效的办法。

赵小娥走时，田若男去送了她，问她回家有啥打算？赵小娥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，没有流泪悲伤，只说先回家歇几天，再回来找活干。田若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，想起了以后的自己。她的每一次换岗都是这样匆匆走又匆匆来，在一个个来去往复的日子里，挣回她儿子的高额网贷和自己以后的生活。

这天，是高个子护士长值班，是7病室的主管护师。

田若男看看高个子护士长，在病房进进出出地忙活，就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。护士长正忙着给病人连接滞留针输液，忽然，病房外传来别的护士的一声呼唤：“护士长，9号病房家属有事找。”高个护士长转头看了一眼外面，微笑着答应道：“哎，知道了。”又有护士在门口递了个眼色，小声说：“护士账，刘老师给你留着草莓吃呢。”护士长轻轻地点点头，柔声细语地笑着说：“好的，好的。”田若男看见眼前的一幕，整个人都惊呆了，她原以为高个护士长是个冷美人，根本不会笑，没想到她的温柔一笑是那样的动人美丽。高个子护士长还在忙，田若男来到她面前，认真地望着她，说：“护士长，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高个子护士长听见有人夸她，并且是一贯跟她作对的田若男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。田若男望着高个护士长灿烂动人的面庞，不禁轻声哼起了，李昕融的成名歌曲：

你笑起来真好看

想去远方的山川//想去海边看海鸥//不管风雨有多少//有你就足够

喜欢看你的嘴角//喜欢看你的眉梢//白云挂在那蓝天//像你的微笑

你笑起来真好看//像春天的花一样//把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愁//统统都吹散

你笑起来真好看//像夏天的阳光//整个世界全部的时光//美得像画卷

  歌曲欢快动听，高个护士长笑的更灿烂了，也随着田若男的歌声轻声合曲。至此，两个人的隔阂彻底化开。

后来，田若男再遇上高个护士长，明显觉出不一样了。从前碰面，护士长大多板着一张冷面孔，说话简短干脆，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；这几日再碰到，眉眼松快不少，遇上护工们问护理难题，也愿意耐下性子慢慢讲。田若男心里悄悄感慨，人都说笑一笑十年少，这话不是空话。在病房里熬日子，不管是护士还是护工，日日围着病痛、输液、伤口打转，心一直绷着，很容易忘了怎么轻松地笑。同样是一天，笑是一天，哭也是一天。这天趁着空闲，田若男轻声跟护士长搭话：“护士长，你笑起来可好看了。”护士长闻言，脸上微微一热，浅浅弯了弯嘴角：“忙起来顾不上。”田若男说：“再忙，也别把笑容丢了。”护士长看着她，语气柔和：“谢谢你，大姐。”短短几句话，没有长篇大论。田若男心头攒着的那点郁结彻底散了，看着眼前的护士长，心里敞亮：人和人之间那层隔阂，有时候不用争、不用辩，或许就只需要看见对方一次温柔的笑意。

  第二天上午，20床要出院了，男家属看看田若男，再看看母亲问：“妈，让小田跟着回家照顾你行吗？”20床忽然泪出来了，说：“小田，我舍不得离开你，我的亲人，你跟我回家行吗？”田若男想想20床每天夜里的嚎啕大哭声，和屁股上的褥疮就轻轻摇摇头，说：“我得问问领导，我们是医院的正式护工，我们无法决定自己去那干活。”女家属不解地问：“那你以后去那干活？”男家属厉声训斥道：“那还用问吗？还在一线吧，医院是一线工作区，现在正是疫情期间，医院压力大正缺护工。”田若男为男家属的懂，深深地感动着认真点了点头。

男家属望着田若男认真地说：“那你认识别的护工吗？你给介绍个别的护工吧。”田若男皱起眉头，仔细想了想，随即联系王二路代为找护工。男家属又让联系120，田若男就电话联系了王志林。王志林找了私人120急救车，男家属一听价格摇摇头说自己找。可打了一通电话才知道，公家的120只管接不管送，只能重新联系王志林。私人120很快到达，随后把20床抬上高脚车，高脚车就拉着20床缓缓离开病房，向电梯口走去。田若男朝20床和男家属使劲挥手告别，目送她们一步步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
送走20床，田若男返回病房收拾自己的东西。这时，王志林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进病房，田若男跟她说起家属想让她下户照顾20床。王志玲望着她，认真劝道：“你要是下户到家里，既要收拾卫生做饭，又要照顾病人，工资挣得还少。留在医院做护工，不用做家务做饭，就是单纯照顾病人。”田若男刚干完第三个活，还不真真了解护工这个行业。王志林望着她，语气软下来：“姐姐，你那都别想去了，以后就跟着我干吧。”田若男没有说话，只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王志林。

两天后，田若男正在家休息，男家属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让她去，田若男想起照顾20床的艰难就委婉拒绝了这份请求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