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澈重新坐进驾驶座,目光扫到副驾,那杯奶茶还在,杯壁温热,纸套没拆,标签朝外,“老街口”三个字被雨水洇出毛边。他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三秒,没碰,发动了车子。
雨刮器推开前挡的水幕,路灯在湿地上拉出断续的光带。车载导航显示回检察院需三十七分钟,他没选,输入了一个地址:北区育才小学。
档案室的查询记录还开着。傅明远,五十二岁,傅氏集团法定代表人,公开履历完整得像一页打印稿——政商活动、慈善晚宴、行业论坛,照片里他穿深灰西装,笑得体面。可往下查,家族谱系里没有“傅明远”这一支的独立条目,股权结构图上也找不到他的直接持股路径。这个人像是从某一天开始,才突然出现在公众视野里。
林澈把车停在小学对面巷口,熄火,等。
他调取的是傅氏集团高管副卡消费流水,权限批文是昨天下午签的。数据量太大,他让系统筛了关键词:“教育”“医疗”“生活服务”。凌晨两点,一条规律性转账跳出来:每月五号,傅氏财务账户向个人账户“沈燕”汇款两万元,备注“家教津贴”。查不到收款人身份,但关联税务系统后,显示该人任职于渊城市北区育才小学,职称二级教师,教授语文。
他下车时雨小了些,风卷着铁锈味往衣领里钻。校门旁立着一块斑驳的铜牌,刻着建校年份和办学宗旨。他没走正门,绕到东侧围墙缺口,翻过矮灌木,踩进泥地。教学楼亮着几盏灯,二楼有间办公室还开着投影仪,影子贴在窗帘上晃动。
他站在教师办公室外等了十七分钟,下课铃响,走廊响起脚步声,女教师们抱着教案陆续离开。最后一个出来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,穿米色针织开衫,拎着帆布包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她看见林澈站在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沈燕老师?”林澈出示证件,“市检察院,林澈。”
她没接证件,也没动。手指捏住包带,指节发白。
“不进去说?”林澈收回证件,语气平缓,“就几分钟。”
她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来问你知道什么。”林澈看着她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和傅明远是什么关系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,包带滑落肩头。她没去扶,也没否认,只是低头整理袖口,动作缓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“他是。”她说。
林澈等她继续。
“但我们没有结婚证。”她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。
林澈点头,没追问。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纸,是傅家三房通讯录的复印件,红笔圈出“林长贵”,下方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:“指令路径闭环”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她扫了一眼,立刻移开视线:“不认识。”
“他开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牌常被泥浆遮住,上周三在校门口接走过一位班主任。”
她的呼吸变重了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”林澈收起纸张,“我只是告诉你,我在查。而且,我会一直查下去。”
她没说话,转身要走。
“沈老师。”林澈叫住她,“你女儿今年读几年级?”
她背影僵住。
“五年级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挺好的年纪。”林澈说完,转身离开。
他回到车上时,手机屏幕亮着。三个未接来电,号码陌生,归属地均为本地。他一个一个拨回去。
第三个接通了。
“林检察官,”男人声音带着笑,不高,也不冷,“听说你去找沈老师了?”
林澈没说话,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腹蹭过皮革缝线。
“天气不好,路滑。”对方继续说,“下次出门,记得看天气预报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澈把手机放在腿上,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界面。他抬头看后视镜,雨滴顺着玻璃滑下,把路灯拉成扭曲的光柱。前方教学楼灯一盏盏灭了,只剩值班室留着昏黄的光。
他没发动车子。
雨又大起来,敲在车顶,闷响连成一片。他解开西装扣子,从内袋掏出记事本,翻到最后一页,在“沈燕”下面画了一横线,接着写:
“非婚同居。无登记。两万/月。来源:傅氏财务。用途:控制或封口?”
笔尖顿住。他在“控制”两个字上划了圈,又在旁边写下“孩子”。
手机震动。新消息,匿名号码:
“她女儿在傅氏基金会奖学金名单里,连续三年。”
林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没回。
他合上记事本,放回口袋,雨刮器自动启动,左右摆动,清出短暂的视野,他摸到空调出风口,调高温度,等车内回暖。
窗外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校门,没打双闪,车速平稳,经过他车旁时,车窗降下一道缝,驾驶座的人没转头,只是轻轻点了下刹车,随后提速离开。
林澈没追,也没记车牌。
他把奶茶从副驾移到后排,打开车门,走进雨里。路边积水漫过鞋面,冰凉。他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转弯处,才转身回来,重新坐进驾驶座。
钥匙插进点火孔,他没拧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还是那个匿名号码:
“别再去了,他们看得见。”
林澈盯着屏幕,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,最终按下锁屏键。
他发动车子,调头驶入主路。雨刷节奏不变,车灯切开雨幕,照出前方空荡的街道,后视镜里,小学的铁门在雨中模糊成一道黑影,缓缓闭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