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光未明。
林蔚然站在中军高台,手指仍在桌沿轻敲。一下,又一下。昨夜敌营的骚动、弃械点、布鞋痕迹,全都堆在她脑里,像炭火煨着的铁块,烧得通红却不爆裂。她知道,火候到了。
副官低声禀报:“赵戈侯部已抵洼地边缘,章邯所率南坡佯动队列阵完毕,只等令下。”
她没应声,转身走向案前。地图铺开,炭笔在东侧洼地画了个圈,又往南坡划出虚线箭头。闭目三息,再睁眼时,目光已定。
“传令:章邯即刻擂鼓造势,不得入谷;赵戈侯部口衔枚,马裹蹄,沿洼地草沟潜行,以绿灯为号,分段推进。破营后举火为信,不得喧哗。”
副官领命而去。亲卫捧来铜盔,她摆手拒绝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湿土与枯草的气息,拂过她的脸。她盯着敌营方向,那里还是一片死寂,连炊烟都没有。
——心乱了的人,睡不踏实,也起不来劲。
南坡方向传来低沉鼓声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。敌营依旧无动静。片刻后,一盏绿灯在远处草丛中亮起,微弱如萤火,随即熄灭。
她屏住呼吸。
赵戈侯伏在草沟里,泥水浸透皮甲。他抬手压下身后士兵,目光锁住前方栅栏。两名巡哨正慢悠悠走来,腰刀松垮挂着,脚步拖沓。一人打着哈欠,另一人低头踢石子。
他缓缓抽出短刃,贴地爬行。
十步。五步。三步。
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,他暴起如豹,左手捂嘴,右手短刃横切。动作干净利落,尸体被迅速拖入草丛。第二名巡哨刚回头,便被身后士兵扑倒,刀柄砸在后颈,闷响未出,人已瘫软。
赵戈侯抹了把脸上泥浆,冲左右一点头。五十名锐士鱼贯而出,贴墙潜行。一名士兵摸出火镰,点燃浸油布条,轻轻抛向粮草堆东南角。
火苗起初微弱,舔着干草卷边,忽地腾起半人高。浓烟升空,刺鼻气味弥漫开来。
敌营顿时骚动。
“走水了!”
“哪边?快救火!”
杂乱脚步声从各帐涌出,有人拎桶,有人抱柴,慌作一团。赵戈侯冷笑一声,挥手示意全队突进。五百精兵如黑潮涌入,直扑帅帐方向。
南坡上,章邯见火光起,立刻下令擂鼓助威。战鼓震天,号角齐鸣,仿佛千军万马压境而来。敌军本就人心浮动,此刻更以为主力来袭,防线彻底松动。
林蔚然在高台上看得清楚,立即挥动令旗:“两翼包抄,切断北谷退路!弓弩手上岭,压制中央!”
秦军两支偏师迅速从东西两侧切入,封锁营门。敌军残部试图集结,却被鼓噪声与火光搅得辨不清方向。有将领高喊整队,话音未落,一支火箭射穿帐篷,落在他脚边。
“是秦军!他们打进来了!”
恐慌如瘟疫蔓延。原本就动摇的士卒四散奔逃,有人甚至扔下兵器往山林钻。几处营帐接连起火,浓烟滚滚,映得半边天泛红。
赵戈侯率亲卫直扑帅帐。帐外尚有十余人持兵列阵,为首者披甲佩剑,怒喝:“结阵!护帅旗!”
“护个屁!”赵戈侯大吼一声,纵身跃上矮墙,环首刀出鞘,寒光一闪,当先砍翻一人。身后锐士紧随而入,短兵相接,刀刃撞出火星四溅。
那将领挥剑格挡,勉强架住一刀,却被赵戈侯一脚踹中胸口,仰面摔倒。赵戈侯跨步上前,刀尖抵住其喉。
“降不降?”
那人咬牙不语。赵戈侯也不多话,刀锋一送,血溅三尺。他转身劈断旗杆,秦字大旗轰然倒地。
与此同时,林蔚然观察战局,发现敌军残余百余人正躲在火光盲区,依托一处土台负隅顽抗。她立即下令:“弓弩手登侧岭,换火箭覆盖!压制其头顶三丈范围!”
命令传下,二十名弓手迅速攀上东侧山梁。火矢如流星坠落,精准落在土台四周。烈焰腾起,逼得残敌无法抬头。章邯见状,率右翼步卒强攻南门废墟,将最后一批抵抗者逼向北谷死角。
敌军彻底溃散。
林蔚然立于高台,手中令旗缓缓垂下。她望着敌营方向,火光映在脸上,明暗交错。营地已无组织抵抗,残兵或逃或藏,秦军正控制要道,清理战场。
副官快步上前:“公主,赵将军已占帅帐,章将军驻守南门,伤亡轻微,仅十七人轻伤。”
她点头,声音冷静:“通知各部,不得追击,原地整备。清点俘获物资,登记缴械数量。敌尸集中掩埋,不得曝晒。”
“是。”
她仍站着,未动一步。风吹动她发髻上的青铜冠带,发出细微声响。远处,北谷口已有零星人影窜出,往深山逃去。她盯着那些背影,眼神未变。
赵戈侯一身血污走来,左臂划破一道口子,渗着血。他抱拳单膝跪地:“末将幸不辱命,敌营已破,帅旗尽毁,残部溃逃。”
“起来。”她看着他,“伤重不重?”
“皮肉伤,不妨事。”他站起身,咧嘴一笑,“他们连刀都拿不稳,哪还能打?”
她没笑,只道:“你看到土台那批人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被咱们压得抬不起头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真正垮。”她目光扫过营地,“投降的是心乱之人,溃逃的是怕死之徒,但还有些人,宁死不退。这些人,才是真正的敌。”
赵戈侯收了笑意:“要不要追?”
“不急。”她望向北谷,“他们跑不远。现在追,反倒让他们抱团。等他们自己散了,再一个个收拾。”
副官插话:“是否派斥候跟进踪迹?”
“派两队,轻装尾随,只盯不扰。”她顿了顿,“另外,让宣谕队准备文书,写三句话:‘弃械者免死,藏匿者同罪,归顺者授田’。今夜用轻纱裹书,随风飘入北山。”
“是。”
她终于转身,拿起案上水囊喝了口。喉咙干涩,头痛隐隐袭来,但她压住了。这不是发作的时候。
章邯这时赶来,盔甲未卸,神色振奋:“公主,敌营粮仓尚存七成,兵器库未焚,连军册都整齐码着。这群人……根本没打算死守。”
“因为他们不信能赢。”她放下水囊,“张良煽动他们,说秦军必败,可我们一喊话,二断信,三瓦心,他们发现自己被骗了。现在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打,也不愿打了。”
章邯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末将以前真不信,一张嘴能比刀枪厉害。”
“刀枪夺命,嘴夺心。”她看着他,“心没了,刀自然软了。”
赵戈侯哼了一声:“可最后还得靠我们杀进去,不是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露出一丝神情,“没有你们这一击,前面所有功夫都白费。心理攻势是火药,你们是引信。缺哪一个,都不炸。”
三人一时无言。火光映照下,营地忙碌有序,秦军士兵来回穿梭,清理障碍,设立哨卡。敌营残垣断壁间,偶尔传来几声哀嚎,很快被压下。
林蔚然重新走上高台边缘,俯视全局。她知道,这一仗赢了,但不是结束。
副官低声问:“下一步如何?”
她望着北谷方向,那里已有晨雾升起,遮住逃亡者的踪迹。她抬起手,指向雾中。
“传令赵戈侯部休整两个时辰,换轻骑轮值;章邯部接管南门至中营防务,设双岗巡查;另调工兵队明日清晨入营,修复水渠闸门,恢复屯田供水。”
“是。”
她最后说道:“告诉所有将士——今晚加餐,每人一碗肉汤,两个饼。这一仗,打得干净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
她独自留在高台,手指再次轻敲桌沿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北谷的雾越来越淡,阳光即将穿透山脊。远处,一只乌鸦扑棱飞起,掠过焦黑的旗杆,消失在林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