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的意识慢慢回来了。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掉,又像是在往上爬。脑袋里嗡嗡响,像心跳,又像有人在敲门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。很平,没有起伏,但语气很肯定。
他没说话。他现在连想事情都很慢。右手肘突然疼了一下,可他的大脑过了1.8秒才反应过来。
眼前亮了。
不是睁眼看到的光,是意识接上了视觉系统。他看见头顶是锈的铁板,几根管子垂下来,应急灯一闪一闪,绿光照在舱盖内侧。他知道这是哪儿。地下城第七区,他住的那个废弃医疗站。墙角还堆着旧电池和滤芯。
他躺在自己的医疗舱里,盖子开着一半。身上连着三根管子,一根输液,两根监测生命体征。左手食指动了一下,只动了半厘米就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。
系统界面自动弹出来:
【意识锚定完成】
【物理载体同步率:89.3%】
【晶化程度:右半身65%,左臂出现初代晶斑(直径0.7cm)】
【情感反馈强度:0.4%(基准值:100%)】
【神经系统传导延迟:1.8秒】
他看着这些字,没感觉。就像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一样,他知道意思,但不会在意。
他的右手小指已经变成晶体了,发着白光。他试着弯一下,动不了。整只手都僵着。皮肤和晶体交界的地方有一圈蓝纹,那是梦行视界的痕迹,在标记变化的边界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声音又来了。这次不像之前那种集体频率,更像一个人在问。他知道是谁,但不能说名字。规则不允许。他只能听,不能回应来源。
“叶青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铁,“我以前是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员,现在是地下城的数据清洗员,也是观测者胚胎计划唯一活下来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右手晶化,系统还在,任务没结束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一段信息传进来,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,是一串震动,三段,每段0.7秒,中间隔0.3秒。他的大脑自动翻译出意思:
“血脉记忆要解封了。”
“解封会加快晶化。”
“你必须选:知道一切,或者留下最后一点人性的时间。”
他听完,没眨眼。
系统下方跳出两个选项,灰白色,边框模糊。左边写着“接受解封”,右边是“延后处理”。没有倒计时,也没有警告声,就静静地挂着。
他看了十秒。
这十秒里,他想起一件事。不是画面,是一种感觉。额头上有温热的东西贴了一下。小时候发烧,妈妈用手背试他体温。她总会哼一句歌,调子老,词记不清了,最后一个音总是轻轻落下,像合上一本书。
七情解码模块启动,扫描这段记忆的情绪残留:
【响应强度:0.3%】
【情绪分类:安全依恋(已衰减)】
不到0.5%。这点情绪波动,跟机器检测到电流微弱差不多。
他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盯着系统界面。
“启动解封。”他说。
指令发出,界面刷新:
【正灵遗脉解封程序启动】
【预计耗时:72小时】
【当前同步率:0.7%】
中间出现一个蓝色进度环,刚开始转,很慢。耳边响起一声“滴”,像是设备开始计时。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系统,还是真实世界。
他想抬左手,碰一下控制面板。刚有这个念头,手指抽了一下,但没抬起来。神经传导太慢,意识下了命令,身体要等两秒才有反应。他数:一、二……指尖终于翘起一点,又马上落下。
他放弃了。
头往后靠,不是舒服,是撑不住。脖子肌肉时不时自己绷紧一下,又松开。他能感觉到,但控制不了。
“你确定?”那声音又来,比刚才多了一点波动,“一旦开始,就不能停下。你现在的状态,扛不住三次记忆冲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撑。我是开关。只要我还连着电源,就得输出信号。”
“可你快没电了。”
“那就在我断电前,把最后一段数据传出去。”
那声音不说话了。
系统安静下来,只有蓝色进度环在转。滴、滴、滴,声音越来越稳,像心跳,也像倒计时。他看着它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说我还能记住多少事?”他问,“不是数据,是那种忘不掉的感觉。比如糖纸的味道,比如地下城第一次通电时大家喊的声音。”
“你会失去它们。”声音答,“记忆还在,但温度没了。你能说出来,但不再属于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还是想知道真相。哪怕只是知道,而不是懂。”
“为什么非得是你?”
他停了一会儿才说:“因为没人别的能做了。陈墨醒了,但他得活下去。织梦老妪走了,没人接她的线。第七面镜沉了,守旧派退了,可问题还在。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。”
“站着也不代表能走完。”
“我不需要走完。”他说,“我只需要把门打开。”
系统界面突然抖了一下:
【遗脉同步率:0.8%】
【晶化速度+12%】
【左臂晶斑扩大至1.1cm】
他感到左肩传来一阵胀痛,不是尖的那种,像是骨头里长石头。他没叫,也没皱眉。痛觉还在,但已经被归为“可以忽略”。
他努力回想更多过去的事。妈妈的脸,实验室的夜班,第一次看见梦行视界时的震惊,织梦老妪递给他那杯浑浊的茶……可这些画面都隔着一层雾,看得见轮廓,摸不到感觉。
“你后悔吗?”那声音最后一次问。
他摇头,动作很慢,花了两秒才完成。
“不后悔。这是我选的路。从我在深渊里说出‘我存在过’那一刻起,就没有别的选择了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最后的愿望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系统以为他断开了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被卡住:“让我……记得我曾经记得过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系统不再更新。蓝色进度环继续转,滴声不变。他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里曾经漏过雨,现在干了,留下一道黑印。
他忽然觉得左手指尖有点热。
不是烫,是一种奇怪的暖,像有人轻轻握了一下。他知道不可能有人在这儿。监控没响,门没开,空气也没变。
但他不在意这些。
他只想,如果这一刻能留下来,就好了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记录什么,就只是……一个瞬间。他还有一点点感觉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滴。
进度环跳到0.9%。
晶化蔓延到左手中指第二节。
他眨了下眼,动作机械。
系统提示出现:
【遗脉同步率:0.9%】
【神经系统负荷:97%】
【建议进入被动维持模式】
他没选。
他继续睁着眼,看着那道黑印,等着下一个信号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声音越来越密。
他的呼吸变得很浅,一次要隔六秒。监测仪上的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,只有偶尔一个小波动,说明他还活着。
忽然,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不是说话,也不是笑。
就是动了一下,像风吹纸片。
然后,彻底不动了。
医疗舱的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
只剩下系统界面的蓝光,照在他脸上,一明,一暗。
进度环停在1.0%,那“滴”声还在响,像是黑暗中有某种命运正在悄悄靠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