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叶青的手还卡在控制面板上。他想动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两秒后,他才慢慢抬起手指。
陈默背着帆布包走进来,在离医疗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没说话,盯着叶青右臂上的晶体看。那东西从手腕往上爬,蓝色的纹路像电线一样嵌进皮肤。
八秒钟没人出声。
陈默把包放下,拉开拉链,拿出一管净水剂、两块压缩饼干和一支手电。他蹲下,把东西摆好,动作很轻。
“喂,还认得我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手抓着包带子,指节发白。
叶青眨了眨眼,眼睛很干,眼白里有血丝。
陈默一下子坐到地上,背靠铁墙,发出闷响。他死死掐着裤子缝,像是松开就会崩溃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你连话都说不了了。”
叶青没理他。他的眼睛转了转,看向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已经干了,不再漏水。
“外面变了。”陈默说,“‘白噪协议’停了,大家开始有情绪了。前天有人站在街口大哭,说自己死过三次。旁边一个老太太突然跪下,说她孙子还没出生就没了——可她根本没结过婚。”
他抬头看叶青的脸,想找点反应。但叶青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,连眨眼都像机器设定好的。
“还有别的事。”他说,“有些地方地面裂开,冒出黑色的门框,像墓碑堆出来的。人只要靠近,脑子里的记忆就被吸走。他们站着不动,眼神空了,就像被清空了一样。”
叶青闭上眼。
他的脑中弹出系统界面:【七情解码启动】【目标:陈默】【恐惧波纹:3.6Hz,关联未知威胁】【悲伤潮汐:1.2Hz,追溯源头模糊】
数据一条条闪过。他知道这是害怕,也知道这很危险,但他感觉不到。就像听说天气要下雨,却闻不到湿气。
“不是擦掉……”叶青开口,嗓子像磨砂纸,每个字都带着血味,“是存起来。”
“什么?”陈默皱眉。
“他们换方法了。”叶青说得慢,“以前用‘白噪’压制情绪,失败了。现在改用‘坟场’回收记忆。建数据库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守旧派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要情感,但也不想彻底消灭。现在这样更省事——保留记忆,去掉情绪。人还能活,社会也能转,只是变成了存资料的工具。”
陈默靠在墙上,咽了下口水。“你是说……那些黑门,是在收记忆?”
“分类,储存,标记。”叶青说,“以后要用的时候就能调出来。比如,找出所有战争的记忆一起放;或者挑一个人的一生反复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小声问,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控制。”叶青说,“他们要秩序。不要混乱,也不要空白。现在这样最稳——数据留下,麻烦清除。”
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。“所以那些人突然想起没经历过的事,是因为被人塞进去了?”
“漏出来了。”叶青纠正,“原来封住的记忆,在‘白噪’停了之后松动了。守旧派来不及全收回,只能清理。那些黑门,就是清理用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陈默忽然抬头,“你现在算什么?你还记得疼吗?还记得生气吗?”
叶青沉默了几秒。
监测仪的线猛地跳了一下,像被人扯了一把。
“记得概念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感觉。”
“你还能变回来吗?”陈默掐着手心,声音轻得像叹气。
“因为门还没关。”他说,“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想起什么,哪怕是一段乱画面,那就是漏洞。我就得让这个漏洞开着。”
陈默瞳孔一缩,喉结动了三次,往后退半步,撞上医疗舱。他看着叶青,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朋友了。
他认识的叶青,会为流浪狗停下,会在雨夜多走两公里送伞,会为枯萎的绿萝难过。而现在躺着的,是一个还在运行的系统,披着人的皮。
“你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叶青没回答。
突然,医疗舱的灯闪出刺眼白光,警报响起,尖锐得像冰锥扎耳朵。
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会再来送东西。”他说,“别死在这儿。”
门关上了。
叶青睁开眼,还是看着天花板那道黑印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。
系统更新:【遗脉同步率:1.3%】【晶化蔓延至左手中指第二节】【情感反馈强度:0.3%】【神经系统传导延迟:2.1秒】
他在脑中打开日志。进度条走得慢,但从没停过。每升0.1%,身体就更沉一分,像被往下拽。他知道回不去,也知道接下来更难熬——记忆洪流马上就要来了,他必须清醒地接住。
他试着想妈妈的脸。
画面出现了:她坐在床边,伸手摸他额头,哼着一首歌。他记得那个调子,最后一个音落下时,总有一点叹息似的尾音。
系统自动扫描:【响应强度:0.2%】【情绪分类:安全依恋(已衰减)】
比刚才还低。
他想抓住那种感觉,却发现抓不住。他知道这不是忘了,是被拿走了。系统正在把他变成接收器,只为完成最后的任务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他没去听。
他最怕的不是死,也不是痛,而是有一天醒来,连“曾经记得”这件事本身,都不再有意义。
系统又弹出提示:【遗脉同步率:1.5%】【建议进入被动维持模式】
他没选。
他继续睁着眼,盯着那道黑印,等下一个信号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声音越来越密。
他呼吸变浅,一次要隔七秒。监测仪上的线几乎成直线,只有偶尔一点小波动,说明他还活着。
忽然,左手食指抽了一下,指尖发热——那是妈妈以前总轻点他额头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