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库房卷宗排列整齐,新旧有序。
唯独最里层一排专门存放灾异、荒祸、乡野命案的木柜,柜层空空荡荡,明显少了大量卷宗。
柜面落灰痕迹新旧不一,多处留有近期被翻动、擦拭、抽走卷宗的新鲜痕迹。
昨夜护卫所言,句句属实。
这里,确实被人连夜清理过旧档。
而且是针对性清理。
只抹去沼泽周边村落、三年前后的所有相关记录。
其余卷宗,分毫未动。
沈砚之故作随意,伸手抚过空荡柜层,淡淡开口。
“三年前,西沼泽周边村落,可有洪涝、灾异、匪乱、命案记录?我初来婺州,想看看早年地方旧况。”
冯执立在身侧,神色平静,语气自然无波,从容应答。
“回大人。下官查阅记忆,三年前后,婺州风调雨顺,无大灾大祸,无乡野聚众命案,无村落动乱。西沼泽本就是无人荒绝境,周边本无固定村落,自然没有相关卷宗记录。”
谎话张口就来,从容淡定,滴水不漏。
若是没有昨夜沼泽亲历,没有提前知晓屠村旧案内情,单凭库房空档,根本无法驳斥他的说辞。
沈砚之心中冷笑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。
“原来如此。看来是我多虑了。”
他不再追问,转身假装随意翻看其他无关卷宗。
眼角余光,始终悄悄锁定冯执的细微神色变化。
冯执全程从容淡定,谦卑伺立,不露半点慌乱,心理素质远超常人。
这般沉稳心性,这般缜密心思,甘愿屈居小小府衙幕宾之位多年,隐忍蛰伏,绝非寻常贪利小吏。
此人背后,定然还有更深层的隐秘身份。
片刻过后,沈砚之放下卷宗,淡淡开口。
“旧档无异常,暂且离去。冯先生留步,稍后拟一份近五年婺州府衙人事轮岗、差役值守、地方乡绅名录,送至我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冯执躬身应下。
二人退出库房,各司其事。
待冯执转身离去的瞬间,那温顺谦卑的眉眼,骤然彻底沉了下来。
眼底温和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冰冷阴翳。
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偏房书房,关紧门窗,从暗格之中取出一卷薄薄残纸。
正是昨夜从库房偷偷抽走的、仅剩最后一页的屠村旧案残档。
残纸泛黄破旧,字迹残缺不全,依稀可辨几行零碎字迹。
西沼三里,平溪村。
洪武八年秋,夜。
全村八十七口,一夜尽殁。
无匪乱,无洪涝,无疫疾。
疑似……秘蛊屠村。
残页末尾,留有当年初审小吏的一句批注,字迹潦草惶恐。
此案有人施压,勒令封存销毁,永不复核,永不翻查,违者重罪论处。
短短一句批注,道尽了当年的黑暗与压迫。
冯执指尖轻轻摩挲残纸字迹,眼底戾气沉沉,低声自语。
“四年四牧,尽数封喉。本可安稳三年,风平浪静。偏偏来了个不怕死的新秀榜眼。”
“既然执意找死,那便成全你,做第五个无声暴毙的冤魂。”
他抬手,将残纸点燃,明火燃起,缓缓烧成灰烬,指尖碾碎纷飞。
所有残存痕迹,彻底抹去。
自此,世间再无平溪村,再无八十七口屠村旧案的官方记录。
所有真相,尽数埋入沼泽黑水地底。
另一边。
沈砚之回到主书房,立刻召来贴身护卫,低声吩咐。
“即刻暗中走访婺州老城街巷,寻访年过五旬的本地老者、早年乡勇、退职老吏。”
“私下打探,洪武八年秋季,西沼泽平溪村的所有旧事。问清楚村落缘由、屠村当晚经过、村民去向、当年主事官员。”
“切记隐秘行事,不可惊动府衙任何人,不可暴露探查目的。”
护卫领命,即刻乔装布衣,悄然离府,深入街巷暗访。
书房之内,只剩沈砚之一人。
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阴沉天色,脑海中逐步拼凑完整的真相脉络。
洪武八年,秋。
西沼泽旁,平溪村,全村八十七口,一夜之间被秘蛊屠村,无一生还。
惨案发生后,有人动用权势,强行压下命案,销毁卷宗,封存真相,勒令永不翻查。
少数知晓内情的小吏、乡勇,要么被封口灭口,要么被迫缄口不言。
本该惊天动地的八十七口灭村大案,硬生生被抹去所有痕迹,化作乌有。
洪武九年起。
朝廷逐年派遣新知州赴任婺州。
但凡新任主官,履职之后,必然会例行清查地方旧档、陈年悬案。
一旦查到蛛丝马迹,必然会深挖三年前的荒祸旧案。
当年主导屠村、压下命案的真凶,为了永绝后患,杜绝翻案。
自此布下死局。
凡婺州知州,上任查旧案者,杀!
四年时间,四任朝廷命官,尽数被无形雪丝蛊无声暗杀,暴毙身亡。
府衙幕宾冯执,作为内应,常年留守,销毁证据,隐瞒内情,引导视线。
暗处蛊凶,身怀秘术,蛰伏沼泽,负责出手暗杀,次次灭口。
一内一外,稳如铁桶。
三年悬案,无人能破,无人能查,无人能逃。
想到这里,沈砚之心底寒意森森。
八十七条无辜村民性命。
四条朝廷命官冤魂。
整整一百一十一条人命。
尽数掩埋在婺州沼泽的黑水之下,掩埋在权力与蛊术交织的黑暗之中。
正午时分。
天色愈发阴沉,乌云压顶,狂风骤起。
江南秋雨,说来就来。
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,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之上。
狂风裹挟暴雨,席卷整座婺州府城。
天色昏暗如夜,白昼如同黄昏。
街巷行人尽数避雨归家,整座城池愈发萧条死寂。
暴雨正盛之时。
外出暗访的贴身护卫,浑身湿透,快步赶回府衙书房,神色凝重,推门而入。
“大人,查到内情了!”
暴雨滂沱,风声呼啸,雨声震天。
书房之内,门窗紧闭,隔绝了外头漫天风雨。
烛火摇曳,映得二人神色凝重。
护卫抹去脸上雨水,压低声音,快速汇报暗访所得的所有线索。
“属下今日走访老城三处街巷,寻访到两位年过六旬的本地老者,皆是洪武八年旧人,年少时亲眼听闻平溪村惨案始末,知晓内情。”
“根据两位老者口述,洪武八年之前,西沼泽旁确实有一座平溪古村,村落不大,共十七户人家,总计八十七口人。村落依山傍水,远离闹市,村民世代捕鱼耕荒,安分守己,从不惹事。”
“当年秋季一夜,暴雨倾盆,和今日天气一模一样。次日天明,周边乡邻前往平溪村借水赶路,才发现整座村落死寂无声,炊烟断绝。”
“胆大乡邻入村查看,当场吓得魂飞魄散。全村八十七口男女老少,尽数死在家中。无刀伤,无勒痕,无中毒青黑,无打斗挣扎。所有人都是安坐屋内,无声无息暴毙而亡。”
沈砚之瞳孔微缩,沉声追问:“当年官府如何定论?”
护卫继续回道:
“当年婺州主官匆忙赶到现场勘验,仵作查验所有尸身,和如今四任知州死状一模一样。体表完好,唯独每个人身上,都藏着一枚细微针孔血孔,遍布脖颈耳后各处隐秘位置。”
“无人知晓死因,无人能查凶徒。短短三日之后,上级公文骤然下达,强行定论。判定平溪全村误食沼泽毒草,集体染瘴暴毙,定为天灾荒祸。”
“公文勒令,所有相关卷宗尽数销毁,知情乡邻禁止私下议论此案,违者重罚入狱。所有村落残骸、村民尸骨,就地推入沼泽深坑掩埋,平溪村彻底除名。”
“自那以后,世间再无平溪村,再无人敢提当年屠村旧事。”
沈砚之指尖微微收紧,心头震撼不已。
原来。
四任知州的暴毙死状,根本不是专门针对官员的暗杀手法。
是当年屠灭平溪全村的同款蛊杀秘术!
真凶从洪武八年,就已经手握无解雪丝蛊,一夜屠尽八十七口无辜村民。
为掩盖屠村滔天罪证,后续三年,接连暗杀四任查案知州。
以百人性命,护一己罪身,稳一己权势。
何其歹毒,何其残忍,何其肆无忌惮。
“老者可曾提及,当年平溪村,可曾得罪过人?可曾招惹过江湖术士、异乡异人、地方权贵?”沈砚之追问关键。
“问到了。”护卫点头,语气愈发凝重。
“老者口述,平溪村世代淳朴,从不与人结怨。唯独当年村内有一位年轻村妇,习得祖辈流传的粗浅驱蛊秘术,能辨沼泽毒蛊,能解细微虫毒。”
“洪武八年夏,有一名满身伤痕、黑衣蒙面的异乡人,重伤流落至平溪村外,昏迷倒地。村民心善,救下此人,安置在村外破屋养伤。”
“那异乡人养伤半月,伤势痊愈之后,悄然离去。离去不过半月,平溪全村,尽数暴毙屠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