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,护卫抬眼看向沈砚之,一字一句道。
“两位老者私下传言,当年屠村的诡异蛊凶,就是那名被村民好心救下的异乡人!”
沈砚之脑海中所有线索瞬间彻底闭环!
真相的轮廓,终于清晰完整浮出水面。
洪武八年。
身负秘蛊邪术的异乡凶徒,重伤流落婺州,被善良的平溪村民救助。
凶徒痊愈离去,恩将仇报。
只因村内有人懂粗浅驱蛊秘术,怕村落之人日后泄露自己身份、暴露蛊术秘辛。
便狠心动用雪丝蛊,一夜屠灭全村八十七口,斩草除根。
事后动用自身权势,压下惊天命案,销毁所有证据,抹去村落痕迹,彻底逍遥法外。
数年后,朝廷官员逐年赴任,屡屡触碰旧案边缘。
凶徒为保自身安稳,再度出手。
联合府衙内应冯执,开启三年连环杀局。
凡查旧案者,杀!
四任知州,尽数惨死无声。
层层血色,层层冤魂,层层黑暗,尽数揭开。
可还有一处,始终存疑。
沈砚之眉头微蹙,低声自语。
“那异乡蛊徒,身怀绝世蛊术,身手顶尖,心性狠戾。可他凭什么,能调动官府权势,压下八十七口屠村大案?”
“一介江湖异人,怎会有能力操控地方官府,销毁卷宗,封禁众口?”
这是整条逻辑链上,唯一的缺口。
江湖蛊术凶徒,与地方官场权势,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。
绝无可能这般完美配合,一手遮天,封锁全州舆情案卷三年之久。
护卫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会不会,那蛊徒本身,便是隐姓埋名的朝廷权贵?或是身负官职、暗中修习邪术的在职官员?”
这句话,瞬间点醒了沈砚之。
没错。
唯有身在官场,手握权势。
才能既懂秘术杀人,又能操控官府封案。
既能暗处屠命,又能明处压罪。
这才是唯一合理的终极解释!
真凶,绝非单纯江湖散人。
是一个身居高位、隐姓埋名、修习禁蛊邪术、手握婺州实权的双重身份之人!
此人常年潜伏婺州,一手掌控官场,一手掌控蛊术杀局。
冯执,不过是他摆在明处、替他遮风挡雨、打理杂事的一枚棋子。
三年所有凶案,所有布局,所有灭口,所有封案。
尽数出自此人之手!
想通这一层,沈砚之只觉得通体冰凉,后背寒意森森。
原来他面对的,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杀手,不是一个区区府衙师爷。
是一个有权、有势、有术、有心机、隐忍缜密、杀伐果断的顶级暗黑掌权者!
此人藏在婺州暗处三年,无人知晓身份,无人察觉踪迹,一手遮天,屠戮百命。
太可怕了。
就在二人凝神沉思、推敲真凶身份之际。
书房门外,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咚咚两声,轻柔规矩。
冯执的声音,温和响起:“大人,人事名录已整理完毕,送至书房门外,大人何时得空,何时可取。下官先行退下。”
话音落下,脚步声缓缓远去。
沈砚之眼神一冷。
来得真巧。
偏偏在刚刚查到屠村旧案、锁定核心真相的关键时刻,前来送文件,刻意试探。
他起身开门,门外摆放着一卷整齐名录。
看似平平无奇的公务卷宗。
可沈砚之目光扫过纸卷表面,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细微水汽。
水汽之中,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腥气。
和昨夜西沼泽闻到的蛊虫死水腥气,一模一样!
他瞬间明白了。
冯执刚刚送来的,根本不是简单的人事名录。
是新一轮的暗杀布局!
雪丝蛊,可借水汽寄生,可附纸张游走!
纸卷之上,定然附着肉眼不可见的细微蛊虫卵!
只要自己伸手触碰,虫卵瞬间入皮,无声寄生,潜伏期过,即刻暴毙!
好缜密的心思!
好阴毒的手段!
明面上恭顺伺主,尽职尽责。
暗地里步步杀机,寸寸夺命。
每一次靠近,每一次接触,都是精心布置的杀局。
昨夜沼泽杀义士。
今夜纸卷藏蛊毒。
不给自己半点查案喘息的机会。
沈砚之眼底戾气彻底凝起。
他没有触碰纸卷分毫,侧身避开,沉声对护卫道:“取提前备好的艾草驱虫烈火膏,整卷焚烧,灰烬深埋。不可触碰纸面分毫。”
护卫瞬间领会凶险,立刻取来药火,当场点燃整卷名录。
明火燃起的瞬间,纸面微微蠕动,隐约有极细白丝在火中蜷缩扭曲,遇火即灭。
火光灼灼,彻底销毁新一轮暗杀蛊毒。
危机悄然化解。
可沈砚之心中,没有半分轻松。
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明枪暗箭,无处不在。
对方身居暗处,手握权势,掌控蛊术,掌控府衙眼线,掌控整座婺州的舆情与案卷。
自己一举一动,尽数在对方掌控之中。
自己查的每一条线索,走的每一步路,对方都了如指掌。
稍有不慎,便是步前四任知州后尘,无声毙命。
想要破局,想要翻案,想要雪百命沉冤。
只能兵行险招,反向布局,引蛇出洞!
沈砚之望着窗外滂沱暴雨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
“即刻对外放出消息。新任知州沈砚之,查案遇阻,水土不服,染瘴气重病,卧床不起,神志昏沉,无力理事,暂停一切旧案清查。”
“消息传遍府衙、街巷、乡绅各处,越真越好。”
护卫一愣:“大人,您要佯装重病示弱?”
“没错。”
沈砚之点头,语气冷静沉稳。
“对方最忌惮的,是我深挖旧案、追查到底。”
“我越是凌厉查案,对方越是步步紧逼,杀机不止。”
“唯有示弱装弱,佯装无能重病,让对方放松警惕,以为我无力翻案,不足为惧。”
“唯有他放松戒备,才会露出破绽,才会现身露迹,才会给我们抓住终极马脚的机会。”
“同时,暗中集结可信人手,今夜子时,再度夜探西沼泽,搜寻当年平溪村遗址、蛊虫培育巢穴、凶手遗留痕迹。”
护卫瞬间明白计策深意,躬身领命。
一场极致凶险、虚实交织的反向布局,就此开启。
暴雨彻夜未停。
婺州府衙内外,很快传遍了新知州重病卧床的消息。
所有人都觉得,新来的年轻榜眼,终究是扛不住婺州的诡异瘴气,扛不住无解悬案的压力,病倒了。
府衙之内,冯执听闻消息,立于偏房窗前,看着漫天暴雨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淡笑。
终究是年少新进,心性不稳,不堪一击。
再耗几日,待他彻底孱弱松懈,再悄下蛊虫,无声毙命。
第五任知州,照样无声暴毙,无人可查,无人可破。
旧案,永远尘封。
血债,永远无痕。
子夜时分。
暴雨渐歇,夜色漆黑如墨。
西沼泽上空白雾翻涌,瘴气浓郁到了极致,伸手不见五指。
整片沼泽死寂无声,黑水沉沉,草木幽暗,毒虫蛰伏,处处透着夺命凶险。
沈砚之褪去官服,一身轻便劲装,头戴避瘴面罩,身佩驱虫药囊,带着四名精心挑选、绝对可信、身手精锐的衙役暗捕,悄然潜入西沼泽深处。
今夜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
找到三年前被彻底掩埋的平溪村古遗址。
寻找蛊虫培育巢穴、屠村遗留痕迹、真凶长期蛰伏据点。
白日老者口述的方位,结合方志山水脉络,沈砚之精准锁定沼泽三里深处的旧村旧址。
夜色沼泽,步步凶险。
脚下软泥深陷,黑水没过脚踝,瘴气扑面刺骨,四周暗处时不时传来细微虫鸣蠕动之声,让人头皮发麻。
众人手持特制驱虫火把,步步谨慎,缓缓深入绝境腹地。
约莫两刻钟后。
前方沼泽黑水之间,隐约露出一片残破青石地基。
杂草丛生,淤泥覆盖,断石残砖半埋泥水之下。
是人为村落建筑遗址!
终于找到了!
平溪村,被强行推入沼泽深坑、彻底掩埋的古村旧址!
众人精神一振,快步上前,拨开表层淤泥杂草。
残破屋基、灶台残痕、石磨碎片、破碎陶碗,一一显露出来。
满地残痕,满目凄凉。
八十七口无辜人命,曾经安居乐业的村落,如今只剩一片埋骨残墟,沉于黑水泥沼之下。
沈砚之望着满目残破,心底沉甸甸的,满是悲凉愤慨。
他压下心绪,沉声道:“分头探查,细致搜寻,重点查找蛊虫培育痕迹、活人长期居住痕迹、特殊器具残片、字迹信物。”
众人四散开来,细致排查整片遗址区域。
夜色沉沉,火把摇曳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名暗捕在村落最北侧、一处隐蔽高地残屋地基之下,挖出了一件关键物件。
一枚黝黑精致的玄铁蛊罐。
罐身密封严实,表面刻着细密诡异的虫纹,是专门培育、储存秘蛊的特制器具。
罐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刻私印。
字迹古朴,清晰可辨——“温”。
一个单字私印!
所有人瞬间凝神看来。
沈砚之接过蛊罐,指尖摩挲篆刻字迹,眼底骤然一震。
温!
婺州现任同知,温秉渊!
婺州二把手,仅次于知州的地方高阶官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