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粒砸在帐帘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动。赵无极坐在北戎王对面，靴底还沾着焦土的灰，手指却稳稳地搭在腰间玉佩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盯着案上那碗热酒——酒面映出他半张脸，眉头拧得死紧。
北戎王拓跋烈靠在虎皮椅里，手里把玩着一柄弯刀，刀尖轻轻敲着桌面，每一下都像是在数他的心跳。
“大汗内乱，正是外攻良机。”北戎王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也不急，“你守着世家正统不放，可眼下这正统，连个影子都没了。”
赵无极抬眼：“我赵家世代忠良，岂能与敌国勾连？”
“忠良？”北戎王笑了，笑得肩膀都抖，“你儿子跪着求燕青梧教枪法的时候，也提‘忠良’二字？你带三千私兵去抢封印的时候，圣谕在哪？兵符又在哪？”
赵无极脸色一沉，手按上了玉佩。
“我不是来羞辱你的。”北戎王收起笑，刀尖一挑，一张羊皮地图滑到案前，“你看清楚——这是你们南境十州的地界，从今日起，归我北戎所有。只要你点头，三十万铁骑即刻南下，替你清君侧、压三大家。”
赵无极没碰地图，只问：“你能信？”
“我能信你吗？”北戎王反问，“你今日败退，明日就能翻脸告我通敌。咱们谁也不比谁干净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，帐内静得能听见雪压帐篷的吱呀声。
赵无极缓缓松开玉佩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酒烫，但他喉咙像冻住了一样，咽得极慢。
“你加码。”他说。
北戎王咧嘴一笑，拍了下手。
一名黑衣侍从捧着铁匣进来，打开，里面是成捆的铁条，泛着幽蓝光泽。
“西域灵铁，十万斤。”他说，“够你铸三万副重甲，再养一支暗军。其余三家，谁不服，你就用这个敲烂他们的骨头。”
赵无极的手指在碗沿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图什么？”他忽然问。
北戎王沉默了一瞬，眼神冷下来：“我恨这天下安稳太久。只要燕青梧死，九州必乱。乱了，我才好动手。”
“她不过是个孤女。”赵无极皱眉。
“孤女？”北戎王冷笑，“她一人能挡三千赵家兵，能镇地裂焦痕，能让你这种老狐狸亲自跑来求我帮忙——你说她是什么？”
赵无极没答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。
那一头白发站在焦土上的样子，像根钉子，死死扎在所有人往上爬的路上。
他低头看着酒碗里的倒影，忽然低声道：“若能成功……这九州，便是我们的。”
话音落，帐内一阵风穿进来，吹得烛火猛晃。
北戎王盯着他，嘴角一点点扬起。
两人同时笑了，笑声不大，却像狼在夜里对月低嚎，阴冷而贪婪。
“来。”北戎王抽出弯刀，一刀劈在案上冰盘中。冰层应声裂开，蛛网般的纹路迅速蔓延，咔嚓声不断。
“此冰如大汗江山。”他说，“一击即碎。”
赵无极看着那裂缝，伸手解下腰间玉佩——白玉雕龙，赵家嫡脉信物。他没犹豫，抬手一抛，玉佩落入冰缝深处，消失不见。
“待我执掌中枢。”他说，“半块玉玺归你。”
北戎王大笑，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。他挥手，亲卫递上一卷密函，封口用红蜡压着狼头印。
“三日后，我军压境。”他将密函推过去，“你在朝中动手，放出内应。布防图、换防时间、粮道虚实，全在里面。”
赵无极接过，没打开，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。
“名单上有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“二十七个。”北戎王说，“文官七，武将十二，边关守将八。他们等这一天，比你还久。”
赵无极点点头，把密函贴身收进内袍。
帐外风更大了，雪片横着扫过，打在毛毡上噼啪作响。远处隐约有马嘶，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——那是北戎前锋在整队，随时准备南下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转身走人？”赵无极忽然说。
“怕。”北戎王坦然，“所以我留了一手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，丢在桌上。牌上刻着一个“赵”字，边缘有齿痕。
“你三弟的小儿子，三天前进了我北境。”他说，“他娘哭得差点断气。你要毁约，我就让他尝尝我们北戎的‘迎客礼’。”
赵无极瞳孔一缩，随即冷笑：“狠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？”北戎王斜眼看他，“你禁足你儿子，不也是拿亲骨肉当筹码？咱们这种人，讲什么信义？讲的是谁捏得住谁的命门。”
赵无极没反驳。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动作依旧沉稳，但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三日后。”他说，“我在宫中设宴，请三大家主共议‘安邦策’。届时，我会让城门尉换防。”
“够快。”北戎王点头。
“我也不想拖。”赵无极道，“越早定局，越少变数。”
北戎王也起身，走到帐口，掀开一角帘子。风雪扑进来，吹得火光剧烈摇曳。他望着南方，那里是大汗王朝的腹地，灯火稀疏，却连绵不绝。
“这一次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谁也救不了她。”
赵无极没接话。他只是摸了摸胸前的密函，确认它还在。
两人再未多言。一个坐回椅中，一个转身离去。帐帘落下，隔开风雪，也隔开了彼此的背影。
赵无极走出营地时，马已经备好。亲卫牵着缰绳，低着头不敢看家主的脸。
他翻身上马，动作利落，仿佛刚才那场谈判从未耗去他半点心力。
“烧掉往来文书。”他对亲卫说，“尤其是昨夜那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，传令下去，三日内，赵氏宗族不得擅离府邸，违者——斩。”
亲卫应声记下。
赵无极勒马回头，看了眼北戎主营的方向。营帐连绵，灯火通明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正舔着爪子，准备扑食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调转马头，策入风雪。
马蹄声渐远，营地深处，北戎王仍立于帐外。他手中握着那枚铜牌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齿痕。
“传令前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三日后，寅时三刻，破关。”
身后将领抱拳领命，转身而去。
北戎王抬头望天。雪还在下，厚重云层遮住了星月，天地一片混沌。
他低声自语：“燕青梧，你的末日到了。”
帐内烛火忽灭，只剩炉中余烬闪着微光。
一只乌鸦从帐顶飞过，翅膀拍碎雪片，消失在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