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压着关隘的城头,像要把整座雁回关埋进地底。守军缩在箭楼里,呵出的气在铁甲上结了一层霜。副将搓着手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冰壳上咔嚓响。
“再过半个时辰就寅时三刻了。”他嘟囔,“北戎王说好这时候动手,怎的连个影子都没见?”
旁边老兵啃着冻硬的干粮,含糊道:“兴许是风雪太大,前锋走岔了路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脊一道黑线破雪而出。起初只是模糊一点,转眼便拉成一片——那是马蹄踏碎雪壳的声音,闷雷似的滚过来。
“敌袭!”瞭望台上的兵卒刚喊出半句,一支枪尖已穿透他的喉咙,尸体直挺挺栽下城墙。
燕青梧翻身下马,灰扑扑的短打沾满雪渣,腰间断枪晃了晃。她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关墙,又眯眼扫过城门前堆叠的拒马和滚石。
“风向变了。”她对身后亲兵说,“往东偏了两指宽。”
亲兵愣住:“这……也能看出来?”
“我在雪窝子里活下来的本事,不是靠猜。”她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,随手扔给旁边人,“传令,弃马步行,绕后山冰壁攀上去。吊桥绞盘在西角楼,三十人跟我上,其余人等闸门一开就冲。”
副将急了:“统帅!这冰壁陡得刀劈过一样,风雪又大,万一失足——”
“那就摔死。”燕青梧打断他,顺手把空葫芦塞回腰带,“你要是怕,现在就可以滚回去抱被子。”
队伍沉默下来。没人动,也没人退。
她不再多说,抽出断枪插进岩缝试了试,抬脚就往上攀。风雪拍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肉。她的手指早冻得没了知觉,可握枪的姿势依旧稳如铁铸。
二十丈高的冰壁,寻常斥候要爬半炷香。她半个时辰不到就摸到了城头边缘。三十死士陆续跟上,一个个趴在女墙下喘粗气。
燕青梧伏低身子,盯着西角楼里的火光。两名守军正围着炭盆喝酒,桌上摆着半只烤羊腿。
“真会享受。”她冷笑一声,突然跃起,断枪横扫,将油灯打翻在布帘上。火苗腾地蹿起,浓烟滚滚。
守军惊跳起来,还没看清敌人在哪,枪杆已挑中下巴,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绞盘支架。
“撤!快撤!”有人嘶吼。
晚了。
燕青梧一脚踹断最后一根支撑木,千斤重的吊桥轰然坠落,砸塌了门前拒马,连带着震垮了一段城墙。碎石滚落中,北境军如潮水般涌入。
“开闸!”她站在城楼最高处大喊。
铁链崩裂声刺耳响起,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。外面大军齐声呐喊,战鼓擂动,直冲云霄。
关内守军彻底乱了阵脚。有的抄兵器迎战,有的转身就逃。燕青梧拎着断枪从城楼跃下,落地时踩碎一块砖石,顺势一脚踢飞一个举刀扑来的校尉。
“谁敢拦我?”她喝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喧嚣。
没人再上前。
她甩了甩手腕,右臂旧伤隐隐作痛,但没理会。抬头看了看天色——离寅时三刻还差一刻钟。
“我们比他们快了。”她低声说,嘴角扬了扬。
——
宫门前,传令兵滚下马背,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。
“报——北境军破雁回关!现正清剿残部,不日将抵京城!”
文官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手一抖,茶盏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。
“不可能!”一位老臣猛地站起,“赵家三千铁甲镇守中枢,燕青梧就算插翅也难飞越三道防线!”
“可她就是飞过去了。”传令兵喘着气,“她没走官道,绕后山冰壁夜袭,半个时辰破关。守将阵亡,副将投降,城门已被烧毁。”
朝堂一片死寂。
终于有个武将开口:“立刻闭九门,调城防营上墙!”
另一人反对:“不行!百姓还在外采买,若强行封城必生骚乱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她打到宫门口再商量茶点怎么摆?”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有人提议召赵无极入宫议政,立刻有人附和。
“赵大人昨夜才返府,今日未必能及时赶来……”
“那就派人去请!骑最快的马!”
“等等。”一直沉默的太监总管忽然出声,“诸位忘了,萧公子还在城里。”
众人一怔。
“萧无涯?”有人皱眉,“那个整天抱着酒囊晃荡的纨绔?他能干什么?”
“他手里有谍网。”太监低声道,“昨夜北戎密探入境,是他的人截下的信鸽。”
底下嗡地一声炸开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知道北戎要动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太监垂眼,“我只知道,今早有人看见他进了兵部暗档房,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——
北境边关某处密林,枯叶覆盖的地面上突兀燃起一簇狼烟。黑衣探子蹲在火旁,迅速点燃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远处山巅,三点火光依次亮起,又迅速熄灭。
探子收起火折子,钻进林子深处。不多时,一座隐蔽营地浮现眼前。帐帘掀开,将领接过密信,匆匆展开。
“燕青梧破关。”他念出声,眉头紧锁。
主位上,北戎王端坐不动,手中弯刀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哦?”他抬起眼,语气竟有些轻松,“比我预计快了两个时辰。”
“要不要调整部署?雁回关失守,她明日就能兵临城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北戎王摇头,“放他们进来。”
将领一愣:“可我们的伏兵还在南谷设伏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继续等。”他冷笑,“她来得快,说明急。急的人,最容易踩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望着南方沉沉夜色。
“你以为抢先一步就能赢?”他轻声说,“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关墙上。”
——
雁回关残垣上,燕青梧摘下头盔。
白发随风扬起,像一捧雪被风撕碎。副将看得呆住,差点忘了说话。
“统帅,将士们连番作战,伤亡虽轻,但体力耗尽,是否就地扎营休整?粮草补给也尚未运到……”
“休整?”她反问,目光仍盯着南方,“他们以为我们远,其实我们早就到了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:“可京城还有五六十里山路,明日才能赶到……”
“所以今晚不能睡。”她拔出赤凰枪,枪尖划地三尺,留下一道深痕,“扎营在此,明晨启程,日落前我要看到京城城墙。”
“可是……万一有伏兵?刚才探子回报,远处山峦间似有动静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我是靠运气活到今天的?”
副将低下头: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北戎王算准了时间。”她缓缓道,“他以为三日后寅时三刻才是破关之时,所以他把主力放在南谷,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。”
她冷笑:“可惜啊,我不按常理行军。”
副将心头一震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她收枪入鞘,“今夜轮值守夜加一班,伙夫多熬两锅热粥,马匹全部卸鞍松缰,但不得远离。明日一早,全军轻装上阵,不留辎重。”
“是!”
她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军帐。路过一堆篝火时,顺手捡起根枯枝,拨了拨炭块。
火星四溅。
“打就打,废什么话。”她嘀咕一句,把枯枝扔进火堆,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。
帐内地图摊开在案上,一根断枪压着边角。她盯着那条通往京城的路线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在“龙首坡”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就从这儿穿过去。”她自言自语,“他们肯定想不到。”
外面传来士兵低声交谈和铠甲碰撞声。火光映在帐布上,晃动如波。
她解下腰间酒葫芦,拧开盖子闻了闻,发现空了。
“该死。”她骂了一句,把葫芦往角落一丢。
这时,一阵脚步声靠近。
“统帅。”亲兵掀帘进来,“抓到个探子,说是从京城来的,非要见您。”
“哦?”她挑眉,“让他进来。”
亲兵犹豫:“他不肯脱绑,说除非您亲自见他。”
燕青梧站起身,抄起断枪:“走,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。”
帐外雪又开始下了。
她站在火堆旁,看着被押来的黑衣人。那人满脸血污,左腿拖在地上,显然受过刑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她问。
黑衣人抬起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染血的牙:“萧公子让我告诉您——‘烧船的钱,该还了’。”
燕青梧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好啊。”她收起笑,眼神锐利,“回去告诉他,等我打进京城,第一件事就是踹开他家大门,请他喝三天三夜的酒。”
黑衣人点头,被拖下去。
风雪更大了。火焰在风中摇曳,几乎熄灭。
她站在原地,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,低声说:
“破关,只是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