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还在刮,但比昨夜小了些。燕青梧站在京畿外围的官道上,脚边是被冻硬的马蹄印,身后的北境军已扎下临时营盘,炊烟从几处低洼地冒出来,又被风吹得歪斜。
她没进帐篷,也没歇着,就靠着一块界碑站着,腰间的断枪晃了晃,酒葫芦空了,她随手往雪堆里一塞。
“统帅,宫门守将换了旗帜。”亲兵快步跑来,声音压得低,“赵家虎纹旗落了,换上了禁军赤缨旗。城头箭楼有人影,弓弩手布防未撤。”
燕青梧眯眼望向远处的宫墙轮廓,灰蒙蒙一片,九重殿宇藏在雾后,看不真切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说今天风不大。
“可咱们还没攻城。”亲兵有点急,“您一声令下,三万铁骑踏平这九里皇城都不难!”
“难的是人心。”她打断,“打下来容易,谁认你?”
话音刚落,西侧宫墙一道偏门缓缓开启。一个身影拄着拐杖走出来,靛蓝锦袍在风中翻卷,左腿微跛,一步步踏上通往观政楼的石阶。
是萧无涯。
他没带兵,没穿甲,连随从都没有,只抱着一个紫檀木匣,走得不快,却稳。
“他一个人上去?”亲兵瞪眼,“那楼高三十丈,摔下来骨头都成渣!”
燕青梧没答,只盯着他的背影。那人爬得慢,中途还停了两回,像是喘气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风停。
等光来。
等一句话落地。
当萧无涯终于站上观政楼最高台,他转身面向整个皇城,双手捧起木匣,用力一掀——
金光炸开。
不是火,不是日光,是一种从匣中涌出的、带着龙鳞纹路的金色流光,直冲云霄。刹那间,整座皇城仿佛被镀了一层金箔,琉璃瓦亮得刺眼,连飘着的雪都被映成了淡金色。
百官在殿前惊退数步,禁军手中的长矛嘡啷落地,连城头弓手都松了弦。
一道虚影盘旋而起,似龙非龙,似玺非玺,绕楼三圈,最终凝于萧无涯头顶,缓缓落下,化作一道符印,烙在他掌心。
“此乃先帝亲授、藏于南陵地宫的真玉玺!”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奇异地传遍每一寸宫墙,“赵无极所持者,不过仿品!”
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有个老臣膝盖一软,扑通跪下。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转眼之间,殿前百官齐刷刷伏地,额头贴砖。
禁军收刃入鞘,城头旗帜无风自动,哗啦啦全数转向,赤缨旗尽数降下。
燕青梧站在原地,灰扑扑的短打沾着雪渣,白发被金光照得几乎透明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抬了下手,示意身后将士——按原令,止步。
“他倒是会挑时候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嘴角微扬。
楼上的萧无涯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特别,就像从前她在校场踹他下马时那样,平静,带点无奈,又藏着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得意。
他没多看,转而望向殿内。
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皇族圣上缓步而出。他穿着明黄常服,未戴冠冕,手里却摩挲着一枚玉佩,眼神落在高台之上,久久不动。
片刻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吾儿果然不负所望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出口,如同铁锤砸钟,余音震得屋瓦轻颤。
殿前跪伏的官员们身子一抖,有几个差点栽倒。这句话的意思太明白了——他认了。不仅认了玉玺,更认了那个瘸腿纨绔的身份。
萧无涯站在金光中央,依旧没动,只是将玉玺高举过头,任其光辉洒落四方。
燕青梧仰头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打了十年仗、终于看见城门开了的虚脱感。
但她没坐下,也没靠墙,反而往前走了几步,踏上宫门前的石阶。
一级,两级,三级。
直到她能看清殿前那些赵家党羽的脸。
一个个低头垂手,脸色发青,有人手指都在抖。其中一人嘴唇蠕动,低声说了句什么,旁边人立刻伸手去捂,却被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真假难辨……恐为骗局……”
她笑了。
一步跨上最高阶,负手而立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赵无极,你输了。”
这话不是喊的,也不是质问,就是一句陈述,像在说“今天该吃晚饭了”。
可偏偏,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前所有赵家出身的官员,齐齐一颤。
有个文官当场晕了过去,被人扶着拖走时,靴子还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萧无涯在楼上听见了,没反应。圣上在殿前听见了,也没拦。仿佛这一句宣告,本就该由她来说。
燕青梧说完,便不再开口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根插在雪地里的枪,不动,不退,也不进。
风又起了,吹动她额前碎发,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——七岁那年,被野狗咬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在北境雪原,饿得啃树皮,还得防着狼群。那时她就想,要是有一天能站在这皇城脚下,一定要大声骂一句“老子来了”。
可现在真来了,她反倒一句话都不想多说。
赢了就是赢了,不用喊。
楼上的萧无涯终于动了。他缓缓蹲下身,将玉玺放入木匣,合上盖子。金光渐收,龙影消散,天色重新暗了下来。
他拄拐起身,往楼梯口走去。
“主子!”有暗卫从侧廊冲出,想上前搀扶。
“滚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那人僵住,退下。
燕青梧看着他一步步往下走,走得极慢,左腿明显吃力。她没迎上去,也没动,只是把手搭在断枪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。
像在数他还有多少步才能到底。
十步,八步,五步……
当他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两人相距不过三丈。
“酒喝完了?”他问,声音哑了点。
“早没了。”她答,“你那匣子挺沉?”
“嗯,比你还重。”
“胡说,我轻得很。”
“那你背我一段试试?”
“滚。”她翻白眼,“打赢了就飘了?刚才那一下,再晚半刻,我可就要动手拆宫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所以赶上了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都没再动。身后是北境军,前方是皇宫,中间这一片空地,像是特意留出来的审判场。
圣上站在殿前,看着这对年轻人,许久,才慢慢退回殿内。临进门时,他回头看了眼高台,又看了眼燕青梧,袖中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玉佩。
哒,哒。
像在记账。
燕青梧察觉到那目光,微微侧头,却没对上视线。
她只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宫门深处。
风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着旋儿。一只冻僵的麻雀从檐下跌落,啪地摔在石阶上,不动了。
萧无涯忽然开口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你说呢?”她反问。
“我不想进殿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
“那就站这儿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不提进城,谁也不提交权,谁也不提下一步。
像在等什么。
又像什么都不等。
远处,宫墙拐角处,一抹黑影一闪而过,太快,看不清是谁。
燕青梧眼角跳了跳,手搭上断枪。
萧无涯也停了嘴,目光扫向那边。
但谁都没动。
风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