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，像细盐撒进衣领。燕青梧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，手指还搭在断枪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她没动，萧无涯也没动。两人并肩立着，影子被斜照的天光拉得老长，一直延伸到朱漆宫门底下。
刚才那一声“赵无极，你输了”还在耳根子边嗡嗡响，可她心里清楚，这话不是说给死人听的。
是说给活人听的——那些藏在暗处、还没死心的人。
萧无涯忽然偏头，看了眼东侧廊柱的阴影。他左腿微跛，站着不动时重心总往右偏一点，可这会儿，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燕青梧也察觉了。
那股气不对。不是风，也不是人声，是那种……箭在弦上的静。
她刚想开口，眼角余光却猛地一跳——
一道黑线从宫墙拐角射出，快得连空气都没撕响，直奔她后心。那箭细如发丝，通体乌黑，箭头泛着哑光，显然是淬过药的破罡针，专打武者护体真气的空隙。
她来不及转身，更来不及拔枪。
可就在那箭离背心只剩三寸时，一团黑影从屋檐倒坠而下，半空中横臂一格——
“铛！”
一声闷响，像是铁器砸在骨头上。
血溅出来，红得扎眼，洒在雪地上像几朵歪斜的梅花。
夜枭落地时单膝跪地，右手小臂被箭贯穿，血顺着袖口往下滴，滴滴答答，在雪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他左手撑地，咬牙抬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主子退后！”
萧无涯一把将燕青梧往侧后方带了半步，动作干脆利落，连喘气都没乱。
燕青梧却没往后退，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，断枪往地上一顿，积雪炸开三尺高，碎雪混着冰渣子扑了赵明渊一脸。
那人正躲在东侧石柱后，手里还攥着一张短弩，指节发白，脸都绿了。
“赵明渊。”燕青梧盯着他，声音不高，像冬天早晨踩在冻土上的脚步，“你找死？”
赵明渊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猛地把短弩往地上一扔，转身就想跑。他靴底在雪上打滑，踉跄两步才稳住，一头扎进残余禁军的队列里，想混出去。
燕青梧冷笑一声，枪尖一挑，就要追上去。
“别动。”萧无涯伸手拦住她，声音冷得像井水，“来人，拿下他。”
话音未落，夜枭已经跃起。
他右臂还插着箭，动作却半点不慢，几个起落就窜进人群，像只扑兔的夜鹰。禁军队列里一阵骚动，有人想挡，被他一个肘击撞开；有人想喊，被他反手捂住嘴拖到墙角。
赵明渊刚扒拉到一杆长矛想当武器，手腕就被扣住，紧接着后颈一紧，整个人被拎了起来，像条离水的鱼。
“放、放开我！我是赵家少主！你们敢动我——！”他挣扎着大叫，脸涨得通红。
夜枭不说话，反剪他双臂，膝盖顶在他腰窝一撞，直接把他按跪在地。咔哒一声，像是骨头错位的轻响。
赵明渊痛得嗷了一声，再不敢动。
燕青梧走过去，低头看着他。她个子不算高，可站在这时候，影子完全盖住了赵明渊的脸。
“上次中秋宴上，你送我珍珠步摇。”她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聊天气，“簪子挺好看，就是毒涂得太明显，我拿去喂狗，狗都吐了。”
赵明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喉咙滚动，却说不出话。
“你爹搞不定我，你就学他玩阴的？”她蹲下来，和他对视，“一根破箭就想杀我？你当我是路边挨饿的野猫？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赵明渊嘴唇发抖，“是他们逼我的……赵家不能输……我娘说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无涯走过来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全场一静，“你娘没教你，偷袭统帅是什么罪？”
赵明渊浑身一颤，终于彻底瘫软下去，脑袋垂着，像被抽了筋。
夜枭站在一旁，右臂的血还在流，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左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，喘了口气，低声对萧无涯道：“主子，箭头有药，得尽快拔。”
萧无涯这才回头看他一眼，眉头皱了皱：“先押着人，别让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夜枭应了一声，没松手，反而把赵明渊的胳膊又拧紧了些。
燕青梧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雪灰，转头看向夜枭：“伤得重不重？”
“皮肉伤。”夜枭咧了咧嘴，笑得有点僵，“比当年被您踹下屋顶那次轻多了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喝多了非要说能飞。”燕青梧翻了个白眼，“下次别逞能，我打得过。”
“可主子交代了，您背后不能中箭。”夜枭说着，抬眼看了萧无涯一下，“他说，您要是死了，他也不活了。”
燕青梧一愣，转头看萧无涯。
萧无涯正低头检查赵明渊的短弩，闻言头也不抬：“胡说八道。我说的是，她要死了，我得给她报仇。”
“一样。”夜枭哼了一声，“反正都是不要命的主。”
燕青梧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酒葫芦，递过去：“喝一口？止疼。”
夜枭接过，仰头灌了一口，辣得直抽气：“还是劣酒，您就不知道换点好的？”
“好酒留着庆功。”她淡淡道，“等我把赵家大旗挑了，再请你喝三天。”
远处风势渐大，吹得宫墙上残余的赵家虎纹旗哗啦作响。那旗帜原本挂在最高处，如今旗杆歪斜，像是被人砍过一刀，半截还挂在钩上，随风晃荡。
燕青梧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她就站在原地，手扶断枪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面破旗。
夜枭单膝半蹲在萧无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一边让人处理手臂的箭伤，一边低声汇报：“赵明渊身上搜出两封密信，一封是北境某哨所的布防图，另一封……写着‘若事败，焚宅’。”
萧无涯听完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烧了。”
“是。”
燕青梧忽然开口：“他娘呢？”
“在府里。”夜枭顿了顿，“听说您破关，昨夜就把自己关在祠堂，没出来。”
燕青梧没再问。
风更大了，卷着雪片往人脖子里钻。她抬起手，用袖口擦了擦断枪上的霜，枪身冷得刺骨，可握着它，心里就踏实。
赵明渊跪在地上，牙齿打颤，不知是冷的，还是吓的。
没人理他。
就像没人理那面摇摇欲坠的赵家旗。
萧无涯走到燕青梧身边，低声问：“还生气？”
“不气。”她说，“就是觉得烦。打赢了还得防背后冷箭，跟在北境剿狼崽子一样，刚灭一窝，下一窝又冒头。”
“所以需要人挡箭。”他看了眼夜枭。
夜枭正低头包扎伤口，听见了也不抬头，只哼了一声：“我乐意。总比看您俩在屋顶喝酒吹牛强。”
燕青梧笑了下，随即又冷了脸：“下次他再敢动手，我不拦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无涯点头，“但这次得活着审。”
“行。”她应了，目光又扫向赵明渊，“让他多活几天。”
赵明渊听见这话，身子猛地一抖，差点栽倒在雪里。
没人扶他。
风呼啸着穿过宫门广场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燕青梧站着没动，萧无涯也没动。夜枭靠在石柱边，半跪调息，血染黑衣，却始终没离开岗位一步。
远处，那半截赵家旗终于撑不住，啪地一声，从旗杆上脱落，打着旋儿落在雪堆里，被风吹得翻了几下，盖上一层薄雪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燕青梧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上，手指轻轻抚过断枪的穗子。
那穗子是她自己编的，粗糙，褪色，却结实。
就像有些人，话不多，一身伤，却永远站在该站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