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江风已经凉了。
我站在餐厅门口等她,手里拎着那件她早上出门时忘记带的薄外套。路灯刚亮,照在对面江面上,碎成一条条晃动的光。她从车里下来,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轻,走到我面前才抬头看了眼天空。
“云散了些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我把外套递过去,“风吹久了头疼。”
她接过,没穿上,只是搭在手臂上。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,谁也没提公司的事,也不说赵家,连明天董事会都没提。沿江大道人不多,远处有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我们走过他们身边时,那女孩正靠在男孩肩上笑。
许清越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我也停下。她没看我,眼睛望着江面,水波一层推着一层往岸边涌,偶尔撞出点细小的响动。
“从前我以为,只要把所有事都握在手里,就不会怕。”她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,“可后来才发现,真正让我安心的,是你一直在。”
我没接话。三年了,她第一次说出这种话。不是命令,不是商量,也不是试探,就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承认。我侧头看了她一眼,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眉眼比平时软了些。
她察觉到我的视线,转过来看我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对不起你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,你在我家吃饭、睡觉、干活,像个外人。我说话难听,做事绝情,连你母亲忌日那天,我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可我记得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记得你每次穿那件褪色衬衫,袖口磨得起毛;记得你半夜书房灯还亮着,我路过听见你在记账;记得张婶说你吃她做的红烧肉,会多夹两筷子,因为她放糖的方式,和你妈做的一样。”
我喉咙有点紧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栏杆边上,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杆,风吹起她的发丝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。她没去撩。
“我一直觉得,不能依赖任何人。”她说,“我妈走得太早,我爸只看重利益,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指望别人帮我。所以你来之后,我把你推开,不是因为瞧不起你,是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有你,哪天你会走。”
“我没想过走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说甜话。”她回头看着我,“但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——你当初答应入赘,真只是为了钱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钱是一部分。”我说,“我妈那时候病重,手术费差七十多万。我去借,没人肯给。许家提出条件,只要我签三年协议,他们出这笔钱。我答应了。”
她点点头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
“可你明明可以拿了钱就走。”她说,“你不用留下,更不用替我扛下新能源项目的风险,不用暗中调资金救我设计团队,也不用去查赵天麟的合同漏洞。这些事,你一件都不欠我。”
“我不欠你。”我说,“但我欠我自己。我娶了你,就得对你负责。这不是交易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眨了眨眼,眼底有些湿润,但没掉下来。
然后她朝我走近一步,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。
她的发丝蹭着我的脖颈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。我没有动,也没有搂她,只是站着,任她靠着。三年婚姻,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,也是第一次卸下力气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在风里说,“没有在我最偏执的时候离开。”
我抬手,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她的手指微凉,我用自己的温度包住它,慢慢攥紧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,“从第一天进许家门开始,我就没想过退路。不是为了许家,是为了你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头往我这边靠得更实了些。
江水还在流,远处轮船鸣笛了一声,悠长地划破夜空。城市灯火倒映在水面,随波晃动,像无数碎金浮动。一对散步的老人牵着手从我们身后经过,脚步缓慢,谁也没打扰我们。
过了很久,她才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不一样了,不再防备,也不再冷。
“明天董事会。”她说,“我会正式提议,让你参与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。不只是顾问身份,是核心成员。”
我点头:“嗯。”
“你不激动?”她问。
“激动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在意你现在站在这里,跟我说这些话。”
她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眼角微微弯起,耳后那颗小痣在灯光下隐约可见。
“我还想做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她伸手,解开了我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。
动作很轻,指尖擦过我的喉结,有点痒,也有点烫。
“以前我觉得,婚姻就是契约。”她说,“签字、领证、分房睡,就够了。可现在我不想这样了。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你累不累,你难过的时候会不会躲起来哭,你喜欢吃什么菜,你妈妈生前最爱听哪首歌……我想懂你,陈砚舟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又解开第二颗。
“第三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等下次扫墓回来再解,行不行?”
我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近了些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下次扫墓,我带你去我妈坟前,也给你讲讲她年轻时候的事。她总说我脾气倔,像我爸。其实她不知道,我最大的毛病,是认定一个人就不撒手。”
她靠回我肩上,这次比刚才更久。
直到一辆出租车驶过,车灯扫过我们脸上的光影,我才轻轻拍了下她的背:“回去吧,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动。
我又说了一遍:“走吗?”
她这才直起身,整理了下发尾,把手伸给我。
我牵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。路上她忽然说:“下周三扫墓,别忘了带花。白菊花,她最喜欢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。
车停在楼下,我没急着熄火。她坐在副驾,望着窗外,城市灯火一排排往后退。过了会儿,她转头看我。
“你说……以后我们会有孩子吗?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有?”
“想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想给他一个不一样的家。不用算计,不用防着谁,他可以叫你爸爸,也可以赖床到中午,想学画画就学画画,不想继承家业也没关系。”
我伸手抚了下她手背:“那就生。”
她笑了下,靠在座椅上闭眼,像是累了。
我发动车子,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收音机自动打开,播的是晚间天气预报,说今晚局部有雨,明晨气温下降两度。
我没换台。
车开过跨江大桥时,雨真的落了下来,先是几点,打在挡风玻璃上,很快连成线。雨刷左右摆动,节奏稳定。
她一直没睁眼,呼吸均匀。
我把空调调高了一档。
车驶入小区地库,停稳。我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她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到家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我答。
她没急着下车,而是伸手,轻轻碰了下我的手背,像确认什么似的。
然后推门下车,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我坐在车里没动,听着引擎冷却的轻微响动。雨还在下,地库入口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黄晕。
过了几分钟,我才熄火,拿上包往外走。
电梯在负二层停着,门开着。我走进去,按下十八楼。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: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,第二颗也松了,领口有点皱。
我抬手,摸了摸那两颗被她亲手解开的纽扣。
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,心里某个地方,终于踏实了。
电梯上升,数字跳动。
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……
一直到二十三楼。
门开,走廊安静。我走向家门口,钥匙还没掏出来,门先从里面打开了。
她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后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两条毛巾。
“下雨了,你衣服湿了。”她说,“进来擦擦。”
我点头,走进去。
她把毛巾递给我,又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我站在玄关,没急着擦头发,而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三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,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