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,许家老宅的庭院里还浮着一层薄雾。我站在书房外廊下,手里攥着那条她昨夜递来的毛巾,边缘已经有些发硬。空调的余温还留在衣服上,但外面风一吹,肩头还是凉了一下。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是许清越从楼上下来了。
她穿了件浅灰的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耳后那颗小痣在晨光里隐约可见。走到我面前时,她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伸手替我把衬衫领口往上拉了半寸,又拍了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走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把毛巾折好塞进衣袋,“会议几点开始?”
“八点。”她转身朝前厅走,步子不快不慢,“爸说这次要定下家族决策层的名单。”
我没接话。昨晚她睡下后,我坐在客厅翻了会儿手机,看到王秘书转发的一条内部通知:今天上午九点,许氏集团召开全体家族成员紧急会议,议题为“战略委员会重组及核心人选确认”。我知道她在等什么,我也知道这一关迟早要过。
前厅已经有人到了。几位叔伯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喝茶,见我们进来,有人抬头看了眼,又低头吹茶。气氛不算冷,也不算热,像刚烧开的水,还在冒泡,但没沸腾。
许振山坐在主位旁,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不清表情。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没说话,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他开口。
“就差三叔和五姑。”旁边有人答。
“让他们进来吧。”许振山说。
人陆陆续续坐定。圆桌周围摆了十二把椅子,现在满了。许清越坐在我左手边,背挺得很直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袖口露出的银镯子闪了下光。这镯子戴了三年,从来没摘过。
许振山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召集大家,是为了定下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的人选。这个位置,关系到许家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,不能马虎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:“我知道,过去几年,有人对某些安排有看法。尤其是砚舟进门这三年,风言风语不少。但现在,情况变了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看着我,语气平平的:“清越昨天跟我谈了她的想法。她说,她想让陈砚舟进入战略决策委员会,担任核心成员。我考虑了一晚上,同意。”
桌上静了几秒。
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接着,二叔公放下茶杯,声音不大:“振山,这位置不是小事。砚舟是女婿,按老规矩,赘婿不上族谱,更别说进决策层了。”
许振山没急着反驳,只说:“规矩是人定的。三十年前我白手起家,谁认我?那时候也没人说我不能当董事长。”
二叔公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许振山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砚舟没本事,吃软饭。可我想问一句——过去半年,谁在帮清越稳住新能源项目?谁在赵家动手时第一个站出来?谁在公司最乱的时候,一句话没说,默默把事扛下来?”
没人应声。
他看向我:“砚舟,你自己说一句。”
我抬起头,声音不高:“我不为自己争什么。但既然清越信我,我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扛。这个位置,我愿意试。”
“试?”五姑冷笑一声,“你拿什么试?你连正经大学都没读过金融系吧?”
“五姑。”许清越开口了,语气很稳,“您还记得去年中秋,家里办宴席,我爸喝多了,是他替我爸挡了三杯白酒,最后自己吐在洗手间?您记得前年清明,老家祠堂修缮,是他悄悄转了二十万给施工队,没让任何人知道?您记得上个月,三叔家儿子高考落榜,是他联系了教育机构,安排补习,还垫了学费?”
她一条条说着,声音不重,但每句都落在桌上。
“他不是许家的儿子,但他比许家任何人都更像个家人。”她说完,转向我,“我要他进决策层,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,是因为他值得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晃动的声音。
过了几秒,坐在角落的叔公突然站起来。他是许家年纪最大的长辈,平时不爱说话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桌前,看着我。
“砚舟。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我老了,记性不好。但我记得你每年端午给我送粽子,冬至送羊肉汤。你不说你是谁家的孩子,就写张纸条,‘天冷,保重’。就这么几个字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妈走的时候,我没去送。那时候我在外地养病,回来才知道。你没怪我,反而托人带了盒茶叶,说是她生前最爱喝的。那茶,我一直留着,没舍得喝。”
他抬起手,冲我点点头:“我支持你。”
另一个叔父也开了口:“我听说你劝和过大房和二房的争产官司,两边都服气。这种事,不是靠钱能摆平的。”
“我也听说。”另一位姑姑接话,“去年我女儿住院,是你让医院优先安排床位,还免了押金。你连面都没露。”
“这孩子不争。”有人低声说,“可他做事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许振山一直没说话,直到这时才缓缓点头:“从今天起,陈砚舟不是赘婿,是我许家的儿子。我带头支持他和清越的婚姻,也支持他在家族中的话语权。谁有意见,现在提。”
没人说话。
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轻轻鼓掌,掌声不多,但持续了几秒。我坐着没动,喉咙有点发紧。
许清越在桌下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指很暖。
“还有人反对吗?”许振山问。
没人应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,“战略决策委员会,新增一名核心成员:陈砚舟。表决通过。”
我站起身,微微鞠了一躬:“谢谢各位叔伯姑婶的信任。我会尽全力,不让大家失望。”
坐下时,许清越的手还握着我。她没松开,只是轻轻捏了一下。
会议继续往下走,讨论一些人事安排。我听着,偶尔点头。有人提议成立家族智囊团,定期开会,我也被列了进去,只列席,不投票。这安排很稳妥,既给了名分,又不至于太激进。
快到十点时,话题渐渐收尾。许振山喝了口茶,看了我一眼:“砚舟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我摇头:“今天的事,已经超出了我三年前的想象。我不想说什么大话,只想说一句——这个家,我认了。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我都在。”
许振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笑:“行。那你坐下吧。”
我坐下,手放在膝上。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落在圆桌中央的家训牌匾上——“同心者久”。字是黑底金字,边角有些磨损,但看得清楚。
许清越侧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没动,只是回看了她一下。
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就在这时,许振山忽然开口:“接下来,咱们该谈谈下一步的发展方向了。砚舟,你来主导这个议题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,目光集中在我身上。许清越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,没动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慢慢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