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东廊的青石板染成橘红，花西月摊前的人群尚未散尽，纸页翻动声、低语声、孩童念书声混成一片嗡响。几丈外西侧空地上，新搭起的彩布棚子底下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像是机括咬合。
楚灵芽蹲在门帘后头，手里捏着一把小木尺，正往一块木板上比划。她吹了下额前碎发，冲外头扬声道：“开馆啦！今日头一拨进来的，免费送‘整蛊秘籍’一页，包教包会！”
人群稍稍扭过头来，有看热闹的百姓，也有几位穿锦缎的贵妇人。一位鬓角插金丝蝴蝶钗的老夫人拄着拐杖，慢悠悠走近，眯眼打量那招牌——“整蛊体验馆”五个字歪歪扭扭，底下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鬼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？”她皱眉。
“您别走啊！”楚灵芽一溜小跑迎上去，笑得眼睛弯成缝，“这第一关叫‘假发飞升’，专治头顶凉飕飕！您瞧这位太太，发际线都快退到后脑勺了，试试不？”
旁边几个年轻妇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那老夫人原是要走的，被她一句逗得站住脚，脸皮抽了抽：“你这丫头，嘴倒利索。”
“我师父说，话不说透，事办不溜。”楚灵芽眨眨眼，伸手虚引，“里头还有‘官帽喷粉’‘脱靴椅’，连老爷们都乐得直跺脚。哦对了，这关卡叫‘三姐破功阵’，专治装高冷的！咱们三师姐要是来了，保准摔个大马趴！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那老夫人犹豫片刻，终于抬脚进了门。
馆内光线稍暗，地上铺着红毯，尽头摆着一张雕花椅。楚灵芽扶她坐下，低声说：“您就坐稳了，别怕，顶多头发飘一飘。”
话音刚落，只听“嗖”的一声闷响，老夫人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假髻猛地弹起，在空中转了三圈，最后挂在门口灯笼钩上，晃晃悠悠。
满堂爆笑。
老夫人愣了一瞬，随即也撑不住笑了：“哎哟我的天，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！”
楚灵芽跳上椅子取下假发，双手奉还：“我们书院姐妹自个儿画图、做机关，一根弹簧都不靠外头工匠。谁说女子只会绣花？我们连头发都能让它跳舞！”
笑声更响。原本站在外围观望的几位公子哥也来了兴致，排起了队。
第一个进去的是个穿湖蓝袍子的年轻公子，脸上带着不屑：“不过是个耍人的把戏，能有多巧？”
他刚在“脱靴椅”上坐下，屁股还没焐热，双脚“啪”地一声被弹出鞋外，两只皂靴齐刷刷飞到墙上挂着的靶盘上，正中红心。
他呆坐在那儿，低头看看光脚丫，又抬头看看靶上的鞋，挠了挠头，忽然咧嘴笑了：“妙啊！这力道拿捏得准，回弹角度也妙，你们……真是自己做的？”
“图纸是二师妹画的，弹簧是我调的。”楚灵芽从帘后探出头，“下一组是‘会咬脚的地毯’，您要不要再试一轮？”
“要要要！”他光着脚就往里跑，惹得外头一阵笑骂。
馆子越挤越满。第三轮开启“喷粉官帽”时，一个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不信邪，非要亲自验一验。他挺胸抬头走进去，刚站定，头顶官帽突然“嘭”地炸开，一团白粉扑了他满脸，活像刚从面粉袋里钻出来。
他抹了把脸，怒道：“大胆！竟敢污损朝廷命官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看见周围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连自家随从都背过身去咳嗽，终究绷不住，“咳”了一声也笑了：“罢了罢了，确实吓我一跳。”
楚灵芽趁机站上小台子，高声道：“这些机关用的是书院自研的弹簧与气囊，图纸全由姐妹手绘。你们笑的不是笑话，是咱们的脑子。哪位还说女子无用，不如进来试试？”
底下议论声渐起。
“倒是小瞧了她们。”
“这手艺，比我府上匠人还精细。”
“听说这馆子是小师妹一手操办的？才十七吧？”
楚灵芽听见了，嘴角翘了翘，没说话，只拍了下手。最后一道门缓缓打开，露出一条铺着翻板的地砖小道，两侧挂满铃铛。
“最后这关叫‘步步惊心’，踩错一步，头顶水桶就浇下来！敢不敢来？”
几个年轻公子争先恐后挤上前。一位年约五旬、穿藏青团花袍的老员外被随从搀着，也颤巍巍走了过来。
“爹，您别去了，这地不稳当。”随从劝道。
“怕什么！”老员外甩开他的手，“我走南闯北几十年，还能栽在这小坑里？”说着便抬脚踏上第一块砖。
“咔嗒。”
铃铛响了一声，安然无恙。
第二步，再响一声，仍无异样。
围观者刚松口气，他踏上第三块砖时，脚下木板突然翻转，整个人仰面跌下去，好在下面垫了厚棉被，没摔伤，可右脚却扭在边缘，一时起不来。
“哎哟！痛煞我也！”他抱着脚踝直哼。
随从慌忙跳下去扶人，回头怒吼：“妖女害人！这分明是陷阱！”
人群顿时骚动。有人往后退，有人指指点点。两个壮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砸机关。
楚灵芽脸色一变，立刻拍下墙边铜钮。所有机关“咔咔”作响，全部锁死，灯光熄灭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翻板旁，半跪在棉被边上，声音清亮：“我赔药！我道歉！但这不是阴谋，是疏忽！这板子昨日试了二十回都没问题，今儿人多，压得偏了重心——我认错！”
她说着，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罐，揭开盖子递过去：“这是我调的舒筋膏，加了乳香、没药，每日抹两次，三日就好。若您不信，我现在就给您涂上。”
老员外疼得龇牙，见她不躲不逃，反倒主动认错送药，怒气消了大半。随从还想闹，却被旁边一人拦住。
那是方才买过花西月话本的卖糖人老头，此刻叉腰站出来：“刚才那书你说人家蛊惑人心，现在人家赔药你还闹？分明是自己走路不看地！”
“就是！”另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也接口，“我行医三十年，没见过哪个设馆玩乐的还得给每人保平安！你要真讲理，先去礼部告她，别在这儿撒泼！”
围观百姓纷纷应和。几个曾抢购话本的妇人也嚷道：“人家姑娘辛辛苦苦搭馆子，让我们笑笑，怎么就成了罪过了？”
两名壮仆被围在中间，面面相觑，终究没敢动手。随从扶起老员外，低声嘟囔几句，抬人走了。
骚动渐渐平息。
楚灵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片翻板地砖，抿了抿唇。她没说话，转身从角落搬出工具箱，蹲下身，拿木尺量起每块板的缝隙。
天色渐暗，东廊的灯笼次第点亮。远处传来锣鼓声，似是谢惊声那边要开场了。
她低头摆弄机关，嘴里嘀咕：“下次得加个缓冲垫……再安个预警铃……三师姐知道非骂我不可，说我不务正业……可谁说整蛊不是本事？”
指尖沾了灰，她抹了把额头汗，抬头望了眼主会场方向。花西月的摊子还在，但人已不在原处。风卷着几张残页在空中打了转，落进她脚边的木箱里。
她捡起来，扫了一眼，是《巾帼行》的末段——“她们不是要推翻什么，她们只是想证明：我们也在场，我们也能说话，我们也配被听见。”
她看了片刻，折好塞进怀里，继续低头修机关。
展馆未拆，灯也未灭。只是入口拉上了红绳，牌子翻到了“暂停开放”。
她拧紧最后一颗螺钉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远处，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。有人敲着竹板，大声吆喝：“八卦直播间开播咯！头排免票，猛料不断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