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由远及近,混着竹板敲击的脆响,在东廊西侧空地炸开一道喧闹口子。方才整蛊馆前散去的人群还没走远,听见动静又围拢过来。几个孩子跑得快,挤在前头踮脚张望。
谢惊声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手里攥着两块竹板,指节发白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顶一盏灯笼斜挂着,照得他半张脸亮、半张脸暗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起初有些抖:“各位乡亲父老,八卦直播间——开播咯!头排免票,猛料不断!”
台下有人笑出声:“小娃娃,你这‘直播’是啥?比说书还新鲜?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汉子接口,“上回那个整蛊馆摔了人,你又要搞哪一出?”
谢惊声不答,只将竹板一磕,“啪”地一声脆响压过杂音。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纸页,展开时手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第一桩事——永安伯府,私吞赈灾粮三十车,转仓东门,未落官册。”他一字一顿念出来,嗓音渐稳,“诸位可还记得去年冬,北巷冻死三个老弱?那会儿米价翻了三倍,可永安仓底灰烬里,至今还能筛出谷壳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“你胡扯!”一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从后头挤出来,脸涨得通红,“我堂兄就在户部当差,哪有这事!定是你捏造谣言,败坏世家清誉!”
谢惊声抬眼,目光扫过那人腰间玉佩,嘴角微扬。他没接话,反而从袖中抽出另一张残纸,举起对着灯笼:“这信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,火痕还在背面。你们若不信,大可去东门旧仓掘地三尺——我敢说,底下埋的不只是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:“写这信的人,是我娘临死前托付的账房先生。他昨儿被人推下井,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印章。”
台下哗然。
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颤巍巍上前,从怀里掏出张破旧契书:“我……我男人就是那年饿死的。他们说粮到了,可我们没见一粒米……你说的是真的吧?”
“是真的!”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嚷起来,“我家侄子在码头扛包,亲眼见几辆大车半夜运进永安伯后园,车上盖的不是布,是官仓封条!”
谢惊声点头,竹板再响:“今日首曝,仅此一件。若有不服者,可当场对质。若我所言有虚,任凭官府拿我去打板子。”他将那两张纸贴在身后木板上,用钉子钉住,“但若你们不敢查,那就是心虚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怒骂,有人沉默,还有人悄悄往后退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而近。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拨开人群,直冲到台前,压低声音对谢惊声说了几句。谢惊声脸色猛地一变,竹板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?”有人问。
谢惊声弯腰捡起竹板,指尖有些抖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。
远处树影下,元昭不知何时已站定。她仍是一身月白劲装,铜钱簪别在发间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她没走上台,也没靠近,只是静静看着。
谢惊声深吸一口气,重新抬起下巴:“第二桩事——济阳侯府,强占民田七十二顷,逼死农户十三家。地契被烧,尸骨埋于后山梅林。每年清明,有人听见哭声从林子里传来。”
“放屁!”这次跳出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学究,“你小小年纪,竟敢污蔑朝廷命官!来人!报官抓他!”
“抓什么抓!”卖糖人老头啐了一口,“你倒是替侯爷说话,你家地被抢过吗?你爹娘饿死过吗?”
“就是!让他继续说!”
“查!挖坟也要查!”
喊声此起彼伏。谢惊声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汗珠。他偷瞄了一眼元昭的方向,见她依旧不动,心里稍定。
“我这儿还有证物。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布片,展开一看,是半截衣角,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,“这是第三家冤死者女儿留下的。她逃出去那天,咬断了侯府护院的手指,顺手扯下了这布。如今她在城南绣坊做活,愿当面对质。”
“轰”地一声,人群彻底炸了。
有人当场撕碎手中永安伯商号的优惠券,狠狠砸在地上;有个年轻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,连声说“早该揭了”;几个农夫抄起扁担就要往侯府方向去。
谢惊声正要再说,忽听得远处传来铜锣声。五六个差役提着灯笼快步走来,领头的黑着脸喝道:“谁在此聚众喧哗?速速散开!否则按扰乱治安论处!”
人群顿时安静下来。
谢惊声手一抖,竹板再次滑落。他低头去捡,声音发虚:“三师姐……要不,先停几日?等风头过去……”
元昭这才动了。
她一步步走上前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声声清晰。她在高台侧畔站定,离谢惊声三步远,面朝差役,目光平直。
“才女博览会由扶她书院主办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一切言行,责任由我元昭承担。”
差役愣住:“你……”
“若要查,便查我。”她打断,“但今日只要还有一人在听,‘八卦直播间’就不会停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“不能停!”刚才那老妇突然喊出声。
“对!不能停!”卖糖人老头跟着吼,“我们听得明白!我们要真相!”
“不能停!”
“不能停!”
“不能停!”
呼喊如潮水般涌起,一波高过一波。差役们面面相觑,握棍的手松了又紧,终究没人敢上前。
元昭站着没动,眼角余光瞥见谢惊声重新握紧了竹板。少年背脊挺直了些,喉结滚动一下,开口时声音虽颤,却不曾断。
“第三桩事——礼部侍郎之子,三年内强纳八名民女为妾,其中三人不足十五岁。一人反抗,被灌哑药扔进河沟,尸身漂至下游才被发现……”
元昭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。
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:“且看今朝——舌战群丑,三姐开口即封喉!”
她眼皮微跳,心道:闭嘴,这又不是唱戏。
谢惊声继续念着,一条条罪状如刀割开夜幕。每念一句,台下便有人落泪,有人怒吼,有人默默记下名字。
差役没走,也不敢拦。他们站在外围,像被钉住一般。
远处主会场灯火通明,相亲大会的彩棚正在搭建,隐约能听见萧玉筝的声音在指挥布置。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这座小小的高台上。
元昭依旧立着,月白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。她没看任何人,也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像一座山。
谢惊声念完第三条,喘了口气,低头翻找下一页。他的手还在抖,可声音再没软下去。
“第四桩事——镇国公长孙,纵奴行凶,打死佃户父子二人。事后以十两银子买通仵作,谎称‘暴病身亡’。死者家中老母至今每日跪在府门外,求一纸诉状不得……”
“够了!”差役头目突然大喝,“明日自有御史台查办!今日必须散场!”
“御史台?”元昭淡淡开口,“他们收的礼单,比账本还厚。”
差役一噎,说不出话。
谢惊声趁机提高声音:“我今日不求立刻惩办,只求你们记住这些人名!记住这些事!若将来有人想压案,你们便是见证!”
“我们是见证!”
“我们记得!”
“一个都跑不了!”
百姓齐声回应,声浪几乎掀翻屋顶。
元昭终于侧过头,看了谢惊声一眼。少年满头是汗,嘴唇发白,可眼神亮得惊人。
她收回目光,依旧站着。
差役最终退了,走得极不情愿。人群却越聚越多,把高台围得水泄不通。
谢惊声翻出下一页,刚要开口,忽然听得远处马蹄声急。一辆马车疾驰而来,在会场外戛然停下。一名家丁模样的人跳下车,直奔这边,一边跑一边喊:“不好了!城里几家世家联名递折子进宫了!说这直播间妖言惑众,煽动民心,要求立即查封!”
台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谢惊声手一抖,纸页飘落在地。
元昭弯腰,亲手捡起,递还给他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站在那儿,像一堵墙。
谢惊声接过纸页,手指掐进纸背。他抬头,望着台下无数双眼睛,忽然笑了下,声音嘶哑却坚定:
“第五桩事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