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声还在东廊西头震着,谢惊声那小身板站在高台上,竹板一磕一声响,百姓的呼喊一层压过一层。就在这当口,东区那边忽然亮起一片彩光,几盏红纱灯笼次第点亮,映出一座扎得花里胡哨的彩棚来。棚顶挂着横幅,墨字写得张扬:“相亲大会——专治恶男,专配泼妇”。
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扯动了注意力,有人回头张望,低声议论:“这是又搞什么?”
“听说是扶她书院的二师姐办的,专给那些打老婆的、骂丈母娘的、三天两头休妻的混账配对子。”
“哎哟,这不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吗?”
话音未落,彩棚中央已走出一人。鹅黄衫子,杏眼含春,手里一把团扇轻轻摇着,正是萧玉筝。她站上高台,不慌不忙扫了一圈底下的人,笑盈盈道:“诸位父老,西边听真相,东边看姻缘,今日咱们换换口味——不讲朝廷,不谈清官,就说说这‘家宅安宁’四个字。”
底下有老妇人立刻呛声:“姑娘家抛头露面,还给人配姻缘?成何体统!”
萧玉筝也不恼,扇子一收,点了点那阿婆:“您说得真在理。可我问您一句——您隔壁王家那儿子,三年休了两个媳妇,第三个进门不到半年就敢拿棍子打丈母娘,这叫体统?您家对门李员外,纳妾八房,每房进门先跪祠堂自认低贱,这叫规矩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那老妇一时语塞。
“所以啊,”萧玉筝转了个身,裙摆一旋,“今日我们不配良善,偏配恶人。让他尝尝被吼被骂被掀桌的滋味,才知道什么叫‘家宅不宁’。也让世人看看,女子不仅能写话本、办工坊,还能管得了天下最难管的事——男人的心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她抬手一挥,两个壮实丫头从后台推出一张圆桌,桌上摆着锅碗瓢盆、铜钱碎银、还有一封写着“邻里纠纷”的信笺。萧玉筝朗声道:“规则很简单——每对登台的男女,共处三炷香,完成三项事:煮饭、分银、应对邻里纠纷。做得好,得‘清醒符’;做不好,领‘悔过帖’。观众看得明白,当场投票定输赢。”
话音刚落,第一对男女便被请上台。
男的穿件青绸长衫,眉眼倨傲,走路八字步,一看就是惯会端架子的。女的裹着粗布衣裳,嗓门洪亮,一上来就嚷:“这桌子太矮,蹲着做饭伤腰!”
萧玉筝笑眯眯介绍:“这位郎君,城南赵家独子,去年因妻子顶嘴,一纸休书写得比状纸还快。这位姐姐,北巷豆腐西施,前夫嫌她嗓门大,离了婚反倒天天醉酒念叨‘还是她做的辣酱香’。”
台下顿时笑倒一片。
任务开始。男子皱着眉接过锅铲,像拿着什么脏东西,翻炒两下就扔了:“这火太大,糊了。”
女子一把抢过,三下两下颠锅,菜香四溢。她斜眼看他:“你这手是绣花用的?炒个青菜跟打仗似的。”
男子不服气:“女人就该温言软语,哪有你这样嚷嚷的?”
“那你去娶个哑巴啊!”女子回嘴,“要我低声下气伺候你?做梦!”
两人吵到分银环节更不可开交。男子主张“男主外女主内”,钱全归他管;女子冷笑:“那你先把月钱交出来,我给你管三年试试?”
围观百姓越看越乐,也越看越明白。有人嘀咕:“这女的虽然凶,可句句在理。”
“可不是?倒是那男的,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,谁受得了?”
三炷香将尽,萧玉筝宣布结果:“观众举手——觉得男方需领‘悔过帖’的,请举手!”
哗啦啦一片手臂举起。连几个原本摇头的老学究都忍不住抬了手。
男子脸涨得通红,低头接过一张黄纸,上书“悔过帖”三个字,还盖了个红戳。萧玉筝递给他一支笔:“签个名,贴自家门上七日,不得撕毁。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难看了!”
“比你休妻八次还难看?”她眨眨眼,“要不,下次直接挂城门口?”
全场爆笑。第一轮结束,掌声雷动。
第二对上场,情形相仿。男子吹嘘自己“诗书传家”,结果连“醋”字都写错;女子虽粗口不断,却条理分明,说到“夫妻过日子,靠的是互相听得进话,不是谁压谁一头”,竟惹来一片喝彩。
萧玉筝站在台侧,听着底下笑声不断,唇角微扬。她没回头,只低声对身旁执事道:“第三组那个‘书香门第’的,拖到现在还不肯上台?”
执事点头:“说是嫌配的女子名声不好,不肯同席。”
萧玉筝轻哼一声,扇子摇了摇:“那就请他娘来。”
不多时,一位衣着素净的老妇被人搀上台。她头发花白,手指粗糙,站定时微微发抖。萧玉筝迎上去,柔声道:“阿娘,您写下心愿纸条时,可想到今日能当众念出来?”
老妇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萧玉筝展开,朗声念道:“我儿读书明理,待人却冷如冰霜。我说话,他从不抬头看我一眼。只愿儿知,娘说话时,也想有人听。”
台下骤然安静。
那一直不肯登台的男子此时已被带到台边,脸色铁青: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能逼我母亲出面?”
“逼?”萧玉筝转头看他,“是你逼她在灶台边站了三十年,吃饭不敢夹你爱吃的菜,说话不敢提你小时候的名字。现在倒怪我们逼她?”
男子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既然你说自己是书香门第,讲究礼义廉耻,”萧玉筝语气一转,“那今日就请你换个身份——扮一日妻子,让她扮你。看看你平日那副模样,在别人眼里,是什么滋味。”
男子怒道:“荒唐!男女有别,岂能如此颠倒!”
“可你休妻时,可想过她心里荒不荒唐?”萧玉筝盯着他,“上不上?不上,我们就把你爹当年纳妾三房、气死原配的事,编成话本,明日就在谢惊声的直播间念。”
男子脸色一白,终于咬牙走上台。
角色互换开始。女子扮丈夫,往太师椅上一坐,翘着腿,眼皮都不抬。男子穿了件粗布裙,被要求端茶送水。
“茶凉了。”女子瞥他一眼。
“我……我这就去换。”男子低头去拿。
“换什么换?重泡!”
“可……可水还没开……”
“啰嗦!你是男人还是我是男人?”
不过半炷香,男子额头冒汗,双手发抖。女子又摔了茶杯,骂他“废物”,他竟当场跪下:“别骂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全场先是静,继而爆发出哄笑,可笑着笑着,有人叹了口气,有人低下头。
萧玉筝拿起“悔过帖”,递过去:“签吧。从今往后,家中说话,先让长辈说完;妻子开口,不得打断。违者——罚抄《孝经》三十遍,每日晨读。”
男子双手接过,指尖颤抖,一笔一画签下名字。
第三轮结束,彩棚内外人山人海。有人拍手叫好,有年轻姑娘凑近问:“二师姐,我要是想找个性子好的,能不能来配?”
萧玉筝笑眯眯摇头:“性子好?那你得先过三关——敢不敢当众唱情诗?敢不敢替娘亲顶罪辩冤?敢不敢跟岳父比武三招?”
四周顿时笑作一团。
她转身面向人群,声音清亮:“今日所配,非为成婚,实为醒悟。男子若不知尊重,娶谁都是地狱;女子若有底气,独身也是风光。”
掌声如潮。
远处西廊,谢惊声仍在高台之上,声音嘶哑却坚定地念着第五桩丑闻。元昭的身影依旧立在台侧,月白衣摆在晚风里轻轻摆动,像一座不动的山。
而东区这边,彩棚灯火通明,欢声未歇。萧玉筝站在高台中央,手中捏着最后一张“悔过帖”,指尖摩挲着红戳,嘴角含笑。她没走,也没叫散场,只是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,轻轻说了句: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一个孩子跑过台前,仰头问:“姐姐,明天还办吗?”
她俯身,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办。只要还有人觉得‘女人不该管这些’,我们就一直办。”
孩子咧嘴一笑,蹦跳着跑了。
萧玉筝直起身,目光扫过彩棚四周。灯笼晃着红光,照在每一张或笑或思的脸上。她抬起手,将那张“悔过帖”折好,塞进袖中。
台下的喧闹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