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山门石阶,第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扶她书院的影壁前。车帘掀开,下来个穿青绸直裰的年轻公子,袖口绣着金线云纹,手里捧着拜帖,脚下一滑差点绊倒。他稳住身子,抬头望见门楣上“巾帼鸿儒院”五个大字,喉头动了动,深吸一口气才迈步上前。
元昭站在回廊下,手里捏着一张名单,是萧玉筝连夜誊抄的报名册。她扫了一眼,轻声念:“李家二郎,礼部侍郎嫡孙,策论只写了半篇。”
“这算好的。”萧玉筝倚在柱子边,指尖蘸茶水在栏杆上画圈,“昨夜谢惊声数过,今早已有十七辆车堵到山腰,骡子尥蹶子踢翻了两担柴。我说要不要先收脚夫钱?”
元昭没应,目光落在远处蜿蜒而上的山道。马蹄声、人语声混成一片,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正互相搀扶着爬坡,额角沁汗,嘴里还说着“值得”“亲眼所见”之类的话。
“他们真要进来学?”楚灵芽蹦出来,肩上挎着药篓,里头零散装着几包粉末,“我可没准备男用安神香。”
“不是来玩的。”霍九娘从演武场方向走来,手里拎着三把锅铲,“我已经让人在门口摆了桌子,背不出十条《女诫》的,连门槛都不准跨。”
“《女诫》?”萧玉筝挑眉,“你让他们背那个?那不是咱们糊弄老学究的玩意儿?”
“就是糊弄人的才好用。”霍九娘把锅铲往桌上一拍,“谁要是能面不改色背完‘妇德不必通文墨’这种话,说明心里早有成见,得先打碎了再教。”
元昭点点头:“分三关,背书、策论、厨艺题,一个都不能少。萧玉筝登记名册,谢惊声记背景来历,楚灵芽——你去熬点定神汤,加点薄荷,别让他们进门前就乱了心神。”
“哎!”楚灵芽转身就跑,裙角一甩撞上了谢惊声。
谢惊声抱着一叠纸踉跄站稳,小声道:“我都记好了,张家那位去年在勾栏题诗骂咱们‘牝鸡司晨’,今天自己来了,还带了两个弟弟。”
“让他写策论。”元昭淡淡说,“题目就写《论女子治庖与理政之异同》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憋笑。
山门外已排起长队。世家子弟们规规矩矩站着,有的攥着笔墨,有的捧着礼盒,脸上既有羞惭又有期待。一个圆脸少年偷偷抬头看门内,正撞上霍九娘的目光,吓得赶紧低头,手忙脚乱掏袖中竹简。
“开始吧。”元昭退后半步,隐入廊柱阴影。
第一关设在门厅。十张案几一字排开,每人发一张白纸,限时半炷香背《女诫》十条。有人提笔就写,有人抓耳挠腮,更有甚者刚背两句便卡住,额头冒汗。
“第三条是什么……什么顺从?”一人低声问同伴。
“‘夫为天,妇为地,地不载则天倾’。”旁边人小声接。
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嘘!楚姑娘在那边撒粉呢!”
只见楚灵芽端着瓷碗走过,指尖捻起细粉往人群后头洒。粉遇晨光泛出淡淡青气,闻着有股清凉味。几个原本焦躁的人渐渐平静下来,笔尖也稳了。
第二关在文房阁外。题目贴在墙上,求学者围拢观看,脸色各异。
“让我写这个?”李家二郎皱眉,“女子也能议政?这不合祖制。”
“那你别写。”谢惊声坐在角落矮凳上,手里握着纸笔,“回头我写一篇《某公策论未竟,羞归府第》,明早就能贴满东市。”
那人脸色一变,低头磨墨。
第三关设在厨房外的小院。孟晚棠不在,灶台空着,只摆着一口铁锅、一篮菜蔬和一张纸条:“炒一道素菜,火候由霍师娘尝后评定。”
霍九娘叉腰站在边上,手里锅铲轻敲掌心。
“开始。”
有人手忙脚乱点火,烟雾升腾;有人油热太久,菜一下锅就焦黑冒烟;还有人干脆把整篮菜倒进去,翻炒如搅泥。
霍九娘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:“倒掉重做。”
“可我没柴了……”
“那就等别人烧完。”
日头渐高,三关通过者不足一半。元昭站在回廊尽头清点人数,共四十三人。
“比预想的多。”她说。
“都是真想学的?”萧玉筝问。
“至少过了筛子。”元昭将名单折好,“按特长分组,兵法归霍九娘,话本编排归花西月——等等,花西月没在?”
“她今早去城西送稿了。”谢惊声插嘴,“说新话本叫《才子求师记》,已经预售三百本。”
元昭揉了揉额角:“那今日先由你们代授。萧玉筝讲策论结构,楚灵芽教药材辨识,谢惊声——你去把昨日录的‘十大热闻’念给他们听,就说这是书院日常功课。”
“好嘞!”谢惊声跳起来,抱着册子就往中庭跑。
教学从午后正式开始。六徒各据一方,学子们分散听课。霍九娘在演武场前立起木人桩,教的是“女子护院防卫操”,动作简洁实用。
“别笑!”她瞪着一个掩嘴的公子,“你家娘子被贼人堵门时,你指望她吟诗退敌?”
萧玉筝在文房阁内,面前摊着几张策论草稿。
“你们总说女子无才,可江南女塾今年科试成绩比男子还高两成。你们写的‘女子不宜参政’,论据在哪?凭你是男人?”
那人涨红了脸。
楚灵芽最热闹,她让众人排队尝药茶。
“这杯让你说话快,这杯让你打喷嚏,这杯喝了会看见彩虹——放心,都是无害的。”
一个世家子不信邪,端起一杯就喝,结果语速飞快,把自己名字说了八遍,惹得全场哄笑。
傍晚时分,一名瘦高青年趁人不备溜出课堂,被谢惊声一眼瞥见。
“宁家三郎,去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去方便。”
“那你怀里揣的笔记是谁的?”
青年僵住。谢惊声走上前,抽出一页纸,念道:“《女子技艺考略》,作者萧玉筝,第三页第七行——‘所谓无用,不过是不肯睁眼看世界’。”
她抬眼:“这是你抄的?还是你听来的?”
青年低头不语。
“我替你答。”谢惊声把纸折好塞回他怀里,“你是听来的,因为你根本没认真听。”
消息传开,同窗纷纷侧目。有人低骂“丢人”,有人摇头叹息。青年站了一夜,次日清晨主动找到楚灵芽:“我想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你们每天做的事,我都想试试。”
楚灵芽带他进了厨房。削三百根竹签,熬两锅饭,刷三遍灶台。他指甲劈了,袖口沾满油污,一句话没说。
傍晚,他在庭院站定,面前摆着一张新写的《敬妇文》。
“从前我以为,女子所学不过针线厨艺。今日方知,一餐一饭,皆有章法;一字一句,俱藏乾坤。我愿重新学起,不为名声,只为明白。”
众人静默片刻,鼓起掌来。有人默默翻开笔记,重新落笔。
元昭站在回廊下,看着灯火渐次亮起。学子们散在各处,或读或写,或低声讨论。霍九娘坐在台阶上擦锅铲,萧玉筝靠在门框打哈欠,楚灵芽蹦跳着收药具,谢惊声趴在案上奋笔疾书。
风拂过檐角铃铛,轻轻一响。
元昭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,像在数还有什么没做完。远处,一个年轻学子正扶起摔倒的同伴,低声说:“我教你背那十条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