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办公室，落在桌角那部被扔下的手机上。屏幕依旧朝下，HelloKitty的贴纸边缘微微翘起，像是被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又松开。陈砚舟还坐在原位，手撑在桌沿，指节泛白。他刚说出那句话——“我是怕失去你”——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住，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。
裴雨澄没再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儿，眼睛盯着他，呼吸轻了，肩膀却绷着。几秒后，她转身走了。门关得很轻，没有摔，也没有刻意放慢，就是一种彻底结束的姿态。脚步声远去，走廊恢复安静。
陈砚舟没动。他盯着那扇门，仿佛还能看见她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愤怒，也不是委屈，而是一种看穿后的疲惫。他喉咙发干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，想站起来把门反锁，至少让自己有片刻喘息。
可就在他伸手去拉椅背时，门又被推开了。
这次没有脚步声，也没有急促的节奏。门开得很慢，像有人在门外停顿了一瞬才下定决心。然后，林雪柔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长发垂在肩后，发尾染成浅棕，和多年前图书馆闭馆那晚一模一样。她手里没拿文件，也没带便签纸，就那样静静地站到办公桌前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陈砚舟抬起眼。
她没笑，也没避开视线。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：
“我一直知道你在看数。”
空气像是突然凝住了。
陈砚舟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离椅背只差一寸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，脑子里嗡的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断裂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林雪柔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甚至带着点释然。她不是来质问的，也不是来哭诉的。她说完这句话，就没再开口，只是站着，等他反应。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知道，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直接捅进了他最不愿碰的地方。
他想起那些年——她悄悄把他桌上过期的合同换成新的，他以为是行政流程；她在他胃痛时递来一杯温水，他道了谢就忘了；同学会上她穿了那件旧外套，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心想：“这衣服早就该扔了。”系统显示她的好感度一直是78，稳定得像个默认值，所以他从没多想。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
他知道她在看他，用那种温柔又执拗的方式，一年又一年。可他一直靠着那个看不见的数值活着，以为只要分数不掉，关系就不会崩。他用数据判断亲近与疏远，用加减分衡量回应与冷淡，甚至连她递来的糖纸皱了都没察觉异样。
可她都知道。
他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，或者一句道歉。可他坐在那里，手指微微颤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么轻，“我不是来让你难过的。”
陈砚舟终于找回一点力气，喉咙动了动：“你……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“第一次。”她说，“你修改方案那天，我路过你工位，看见你盯着我的头顶，眼神不太对。后来你每次看我，我都感觉到了。你不是在看我，是在看别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：“但我装作不知道。因为我觉得，只要你还在看，就说明我在你心里还有位置。哪怕只是个数字。”
陈砚舟低下头。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。
他想起大学时的篮球赛，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，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。他赢了比赛，却没注意到她赛后一个人在更衣室外站了很久。系统那时候还没绑定，他纯粹地高兴，纯粹地庆祝，可从那以后，他越来越依赖“看得见”的反馈，反而忽略了那些无声的注视。
“我换了三次药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胃不好，我让保洁每天换一次常备药。有一次她们当成垃圾扔了，我和她们吵了一架。你不知道吧？”
陈砚舟摇头。
“你也不记得我去年生日请你看电影，你说项目忙，其实那天你去了程瑾年的发布会。”她语气没有起伏，“我知道你喜欢谁，也知道你怕麻烦。所以我从来不提。我只是……一直在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没有怨恨，也没有自怜。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，讲完就可以放下。
陈砚舟的手慢慢滑落到桌面上，指尖触到一张散落的便签纸。那是上周她放在他门口的，写着“天气转凉，记得加衣”。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扔进了抽屉，心想这种关心太琐碎，不如一份精准的数据来得实在。
现在他才知道，那些琐碎，全是她攒了多年的勇气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他终于问出口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说了有用吗？”她反问，很轻，“你会因此多看我一眼？还是会停下来看我？你不会。你只会调整策略，让我得分更高。我不想成为你系统里的一个目标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退了一步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林雪柔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他想解释，想说自己也曾心动过，只是被规则困住了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辩解毫无意义。他确实辜负了她，用最冷漠的方式——不是拒绝，而是无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。我以为时间够久，你总会看见我。可你一直看着别的东西。”
说完，她拉开门，走出去，轻轻带上了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，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陈砚舟仍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搭在桌面，指尖微微发抖。阳光移动了几寸，照到他的手腕上，机械表的珍珠母贝表盘闪了一下光。他低头看着那块表，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“人心不是算出来的，砚舟。”
他一直不信。
他信数据，信逻辑，信可以量化的亲密。他以为掌握好感度就能掌握关系，结果却把最真心的人推得最远。
他缓缓闭上眼。
脑海里全是林雪柔的样子——她低头写字时抿着的嘴角，开会时偷偷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的目光，下雨天默默放在他工位旁的伞。那些细节，他曾用系统打过分，却从未真正记住。
而现在，她走了。不是因为争吵，不是因为爆发，而是因为终于看清了真相：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过她。
他睁开眼，视线落在桌角那部手机上。裴雨澄的手机，还躺在那里，屏幕朝下。刚才那场对峙像一场风暴，可比起林雪柔这一句轻声坦白，反倒显得喧闹而肤浅。
风暴会过去，情绪会平复。可这一句“我一直知道你在看数”，像一根钉子，深深扎进他心里，拔不出来。
他慢慢收回手，重新坐直。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窗外人影晃动，楼下有员工走过，笑声隐约传来。一切如常，可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一个靠数值行走的人了。不是因为系统消失，而是因为有人亲手撕开了他的伪装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他没起身，没去关门，也没整理桌上的文件。他就那样坐着，目光空落落地停在前方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阳光继续移动，照到他的西装袖口，蓝宝石袖扣闪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