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尽,演武场已聚了百十号人。
豁牙老兵拄着一杆木枪立在场中央,枪杆上那几道赭石标记在薄光中格外扎眼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营的老卒,个个膀大腰圆,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意。围观的士卒挤成半圈,新兵缩在外沿不敢靠前,老兵则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,间或发出一阵压低了嗓门的哄笑。
林寒从草棚出来时,迎面撞上辎重营的伙夫老周。老周冲他使了个眼色,朝演武场方向努努嘴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林寒站定片刻,昨夜磨盘后那些新兵回避的眼神、火堆旁骤然中断的议论、豁牙老兵在暗处拍人肩膀的模糊轮廓——一切都在此刻落了地。他深吸一口气,晨风卷着沙土灌进衣领,凉的。他将腰间短刀重新系紧,迈步朝人堆走去。
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。
豁牙老兵看见他,咧嘴一笑,缺了半颗的门牙在晨光里黑黢黢的。"林百夫长,"他故意把"百夫长"三个字咬得很重,"弟兄们闲着无事,想请百夫长指教几招。您在攀崖时那身手,咱们可都记着呢。"话音未落,身后的老卒们跟着起哄:"是啊,让咱们开开眼!""马夫出身能带兵,手上功夫总得有点真章吧?"
最后那句"马夫出身"捅出来时,围观者中响起几片意味不明的笑声。林寒注意到前排一个新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攥着衣角,目光躲闪。那正是昨夜在磨盘旁被豁牙老兵单独叫去说话的人。
豁牙老兵将手中木枪往地上一顿,枪尾砸进浮土,嗡嗡作响。他朝林寒的方向一递,枪身横过来:"请。"
木枪是演武场惯用的切磋兵器,杆身裹着粗麻防滑,但豁牙老兵手上那杆的麻绳被人拆松了三处,握持时极易打滑,何况赭石标记处粗糙扎手,分明是提前备下的"照顾"。林寒只瞥了一眼,面色如常。他未推辞,也未动怒,走上前两步,平静接过木枪。枪杆入手的瞬间,那松脱的麻绳果然滑了一寸。他拇指扣住绳头反方向缠了半圈,稳住握处,然后抬眸看向豁牙老兵。
"既是切磋,便按演武规矩来。"他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场边的窸窣低语,"三招定胜负,旁观老兵作证,旁人不得插手。"
豁牙老兵愣了一瞬。他原本安排了身后两人在"混战"中左右夹击,林寒这一句"三招定胜负"将人数框死,群殴的算盘落了空。场边几个准备凑上来的老卒面面相觑,退回了原处。围观的人群反而更密了,新兵们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。
第一招来得猛。
豁牙老兵膂力惊人,木枪横扫如风,裹着沙尘朝林寒腰侧劈来。这一击若硬接,震麻手臂是轻的,枪杆脱手也是常事。林寒不退反进,侧身滑步,让枪风擦着衣襟掠过的同时,右手腕一沉,木枪杆尾轻轻点向对方前脚足尖内侧。那只是一点,力道极小,准头却极刁。豁牙老兵重心正向左侧压去,足尖被这一触,脚下根基顿时微晃,横扫的枪势泄了三成力。林寒错步拉开距离,枪尖点地稳住身形——这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事,围观的士卒只瞧见他身形一晃便避过了雷霆一击,却少有人看清他杆尾那一下轻点。
但豁牙老兵自己心里清楚了。他面色沉了下来,第二招不再大开大合,虚步佯退两步,忽然弓身突进,枪尖直取林寒膝弯,要逼他闪避失位、踉跄跌倒。这一招变向极快,场边几名老卒喝了一声好。
林寒不闪。
他骤然矮身,非为躲避,而是预判了对方收招迟滞的那一息。豁牙老兵膂力大,弓步突进后枪势去得猛便收得慢,就在他回抽木枪的刹那,林寒的枪杆自下而上挑出,杆尖精准地磕在对方持枪手腕内侧的麻筋处。那位置皮薄筋浅,一击即酸麻难忍。豁牙老兵闷哼一声,五指不自觉地松开——木枪脱手飞出三尺远,打着旋坠地,溅起一圈黄土。
全场寂静。
只听得风吹旗角的猎猎声,以及不知哪个士卒倒抽的一口凉气。
豁牙老兵僵在原地,右手仍在微微发颤。他看看地上的木枪,又看看林寒,嘴里像含了沙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身后那七八个助阵的老卒面色难看,有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脚,有人偏过头去装作看别处。
林寒收枪立正,退后一步,拱手行礼。枪杆上的赭石标记印在他掌心,生疼,他脸上却无半点波澜。"承让。"语气平淡,不矜不骄,连一丝笑纹都没浮起来。
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。
然后——
"好!"
那个昨夜被豁牙老兵拍过肩膀的新兵忽然攥紧拳头,嗓门里炸出一声喊。他喊完自己先愣住,随即像是扔掉了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,又连喊了两声"好",眼眶竟有些泛红。他这一声喊破了僵局。围在最前面的几个新兵跟着叫了起来,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一阵,随即连成片。有人喊"百夫长真有本事",有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"我就说昨夜攀崖那事不是碰巧",声音里有热切,有释然,也有一点迟来的愧意。
老兵那边没人动。但豁牙老兵终于弯腰拾起自己的木枪,指节攥得发白,终究什么也没说,转身挤开人堆往外走。他身后那些同伙三三两两散去,像潮水退后留在滩上的几片枯藻。
林寒立在原地,未追,未斥,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。他将木枪上的浮土拍干净,走回器械架前放好,枪杆上那三道赭石印子蹭在了架角的木屑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粗麻磨出的红痕,合拢五指,揣进袖中。
人群仍未彻底散尽。几个新兵远远望着他,眼神里少了前几日的闪避,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敬与近。林寒朝他们微微颔首,便转身朝宿处方向走去。背后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,比今早的哄笑轻得多,也暖得多。
他走过旗台时,早晨的太阳刚好升过营墙顶沿,土黄的光铺了满地。演武场的浮尘还在空中慢腾腾地飘,方才那番电光火石的碰撞已尘埃落定。林寒脚步不快不慢,呼吸平稳,掌心那点火辣辣的疼正在退去。
营区里炊烟升起来了。伙房的人开始抬着粥桶往各队走,今天轮到辎重营先打饭,豁牙老兵的队排在末尾,他的位置空着。林寒绕开那条队,从草棚侧面拐进去,掀帘时指尖碰到了门框上昨夜他刻的那个十字记号——他怕自己忘,在木头上划了一道浅痕,提醒自己有些事还要继续盯着。
帐帘落下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
他坐到铺沿上,将那根铁杆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里。铁杆冰凉,掌心红痕硌在上面微微刺痛。方才演武场上那一下挑击——麻筋,精准,巧劲——他知道自己使出来了,却说不清是何时学会的。仿佛身体比脑子更早反应过来,在对手收招迟滞的那个瞬间,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接管了他的手臂。
还不到想这些的时候。
他把铁杆重新塞回枕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炊烟从帘缝钻进来,混着粟米粥的淡香,外面有士卒在说笑,声调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。林寒听着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他能听见的更远处,豁牙老兵那队的帐子一片安静,没有人走动,没有人说话。
他站起身,掀帘走了出去。
该到操练的时辰了。他今天要领着新兵们去西沟清淤,那是昨夜队正交代下来的日常军务。木锹和草筐堆在器械棚后面,等着人去拿。林寒路过演武场时,地面上的木枪印痕还留着,一道一道的,像刮在土上的爪印。他没有停步,径直走向器械棚,弯腰拎起两把木锹,扛在肩上。
营墙外头传来鸦叫,一声接一声,扑棱棱飞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