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蓁蓁穿过宫道时,天光正斜照在青石阶上。她脚步未停,衣摆扫过砖缝里钻出的细草。方才从城南回来,风尘未洗,但袍角沾的灰土已干成薄屑,随着步伐簌簌落下。她没回寝殿,径直往政事堂去。
霍骁已在廊下候着。玄色铠甲未换,腰间虎头刀垂在左胯,红缨穗静垂不动。他站得笔直,左眉骨那道旧疤在午后阳光下一明一暗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,目光落在她肩头——那里有片碎布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一道陈年划痕。
“刚从书院回来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脚步不停,“春桃已接手书院,今日开始授课。”
两人并肩走入政事堂。内侍奉茶退下,门合拢前最后一缕光扫过案几,照见摊开的边关军报。叶蓁蓁落座,指尖轻点纸页一角,声音平直:“昨夜有人在西市散播流言,说女子读书会乱纲常。今晨已有三家商贾联名请停办书院。”
霍骁站在下首,手按刀柄:“羽林卫已加派巡防,西市设了两处暗哨。”
“不够。”她抬头,“流言是虚,背后动刀才是实。你即刻接管禁军,统摄四门守备,我要宫墙之内,连只老鼠都逃不过耳目。”
霍骁眸光一凝。
她抽出一份兵册推至案前:“原统领老疾缠身,三日前已递辞表。我批了。从现在起,三千羽林卫归你节制。虎符在库房,半个时辰后,玄武门授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解释为何是此刻、为何是他。但她眼神没闪,像钉子楔进木头,稳而准。
霍骁抱拳,转身就走。
午时三刻,玄武门前日影正中。铜壶滴漏敲到第十三响,校场鼓声骤起。旧统领捧着虎符与令旗立于台前,身后站着十名副将,人人披甲佩刀。风卷起令旗一角,啪地打在旗杆上。
霍骁一身玄甲踏上高台,靴底踩得石板沉闷作响。他不看旁人,只向旧统领行礼。对方将虎符递出,铜质冷光映着他掌心的老茧。
“今日起,禁军上下听霍骁号令。”旧统领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场。
霍骁接过虎符,转身面向诸将。他左手缓缓转动刀柄上的红缨穗,一圈,两圈,目光逐个扫过那些脸——有人低头,有人冷笑,有个副将甚至故意挪步后退半尺,做出不受节制的姿态。
霍骁没说话。只是将虎符收入怀中,取下令旗,猛地插入台前铁架。旗面展开,黑底金纹,绣着“羽林”二字。
“即刻起,三班轮值。”他开口,声如铁石,“每班百人,巡逻间隔缩至一刻钟。东华门增弓弩手二十,西掖角门设绊索机关,夜间瞭望岗提至六处。违令者,杖三十,夺职。”
没人应声。
他盯着那个后退的副将:“你叫赵元朗?昨夜当值,戌时离岗半个时辰,去哪了?”
那人脸色一变:“末将……巡查北巷。”
“北巷距此八里。”霍骁声音没抬,“你骑的是劣马,一个来回至少两个时辰。我说错?”
赵元朗喉结滚动。
“现在补上。”霍骁抽出腰间令牌掷地,“去领三十杖,明日卯时到演武场报到。不来,滚出羽林卫。”
全场寂静。
片刻后,霍骁收回视线,扫视众人:“我不讲情面,也不信资历。谁能守住宫门,谁就是我的人。想试的,随时来演武场找我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看一眼,转身下台,大步离去。
校场风起,吹得令旗猎猎作响。
两个时辰后,霍骁立于宫城西墙哨楼之上。脚下是偏僻角门,平日仅供洒扫出入,如今已被铁链锁死,上方加装了机关绊索,细弦连着铃铛,埋入墙缝。他俯身检查扣环,手指试了试张力,点头。
一名亲兵低声汇报:“四门布防已完成,暗道入口共七处,均已派小队潜巡。东华门新调弓弩手已到位,箭矢上槽,可覆盖五十步内所有路径。”
“夜里再查一遍。”霍骁道,“尤其是西北段,墙根有裂痕,猫都能钻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
他跃下哨楼,落地无声。铠甲未脱,一路直奔政事堂。
叶蓁蓁仍在案前。烛火已燃过半,映得她眉骨那道旧疤微微发亮。她正在批阅一份屯田奏章,笔尖顿住时,墨点恰好落在“荒地复耕”四字之间。
霍骁在门外抱拳:“布防完毕。”
她抬头,示意他进来。
“说。”
“三班轮值已落实,巡逻频次加密。四门增兵,角门设障,暗道有人盯守。弓弩配置完成,若有人强闯,百步内可截杀。”他语速平稳,一字不赘,“另抽调五十精锐组成贴身护卫队,分昼夜两班,随时待命。”
她搁下笔:“够吗?”
“目前足够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若真有人动手,必选混乱时机——比如朝会、祭祀、或是雨夜。眼下无事由,他们不会贸然行动。”
她点点头,目光落回奏章,却没继续写。
片刻后,她忽然问:“你觉得,他们会用什么人?”
霍骁沉默一秒:“不会用江湖刺客。那种人靠不住,容易露马脚。更可能是宫中旧人——太监、杂役、低阶侍卫。熟悉路线,能混进来。”
“所以你要清一遍底册。”她说,“把近三年进出宫门的杂役名单给我,我要亲自过一遍。”
“已下令调档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你信得过手下?”
“三百亲兵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他们在泥里爬过,在尸堆里睡过。活下来的,都是能咬人的狼。”
她嘴角微动,几乎算不上笑:“很好。我就要这种人。”
烛芯爆了个灯花,光影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拨了拨,继续批阅文书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交代。
霍骁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“明日我想带人去查一次地道。”他说,“先帝时期挖的逃生密道,有些口子从未封死。若有人知道位置,可直达内殿。”
她笔尖一顿:“带足火把,别走散。”
“是。”
他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欲走。
“霍骁。”她在背后叫住他。
他停步。
“禁军不能只守不练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一场演武。不是走形式的那种。我要看见刀出鞘,箭离弦,人敢拼命。”
他回头,目光与她相接:“明白。”
门合上前,他最后说道:“您安心理政。宫墙之内,不会有第二个声音。”
她没应,只低头继续写字。笔锋利落,一行行划过纸面,像刀刃刮过骨头。
霍骁离开后,她终于停下笔。指尖抚过腰间革带,那里藏着三枚柳叶刀。她用拇指摩挲刀脊,一下,又一下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
窗外,夜风穿过宫檐,吹动铜铃。一声,两声,再无声息。
政事堂内灯火未熄。她仍坐在案前,身影被烛光拉长,投在背后的屏风上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二更已过。
她翻开新的奏章,落笔写下四个字:**加强戒备**。
笔迹刚劲,毫无迟疑。
楼下庭院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的羽林卫踏着整齐步伐走过,铠甲轻响,刀柄微晃。每隔一刻钟,便有一队人影穿行而过,脚步声规律如心跳。
宫墙高耸,四角哨楼灯火通明。弓弩手立于垛口,目光扫视黑暗中的每一寸地面。
而在政事堂外的廊下,霍骁并未离去。他靠柱而立,手中虎头刀归鞘,红缨穗垂落身侧,静止如铁。
他闭着眼,听着里面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直到那盏灯熄灭,他才睁眼,抱拳低声:“臣,护您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