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出纪念堂街区,阳光被高楼切碎,洒在车窗上。陆北冥靠在后座,手机还揣在口袋里,那条关于吴明出狱的推送没再看第二眼。苏念薇闭着眼假寐,张小萌在前座低头刷着平板,屏幕光映在她脸上,一行行新闻标题滚过:《周振国艺术基金成立,青年创作者迎来新希望》《赵思思泪洒颁奖台:我终于敢站在光里了》。
陆北冥没参与讨论。他只是把左耳的骷髅耳钉重新戴上,指尖在金属表面划了一道。
回到像素神殿总部已是傍晚。大楼灯火通明,员工陆续下班,走廊从喧闹转为安静。他独自走进主办公室,关上门,打开电脑,调出《重生》的最终数据报告。全球在线人数稳定在八百万以上,玩家平均通关时长七小时二十三分钟,情感共鸣峰值出现在“选择放弃重来”的那一刻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起身泡了杯速溶咖啡。水刚倒进纸杯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这台老式电话是公司保留的备用线路,平时没人用。他皱眉接起。
“陆先生……”是张小萌的声音,但语气紧绷,“刚收到一条留言。一个叫吴明的人,说他在东城区看守所旧址外的公交站,想见您一面。只说一句话。”
陆北冥没吭声。
“他用了公共电话,通过一位退休校对员转接的。我没回,也没删。等您决定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他站在公交站台对面的便利店门口。雨刚停,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昏黄。吴明坐在长椅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领带依旧打歪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,头发花白,眼神躲闪,听见脚步声才抬头。
陆北冥走过去,没坐,就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想出版。”吴明声音干涩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“一本……《忏悔录》。”
陆北冥看着他,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写了什么。
“不怕被骂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刮过水泥地。
吴明低下头,手指抠着文件袋边缘。雨水顺着站台顶棚滴下来,砸在他肩上。
“怕。”他承认,“但我更怕死后下地狱。”
陆北冥没动。
吴明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:“我知道我不配谈艺术。我抄影评起家,给《送药者》打一分,给《流浪地球》写黑稿,全是赵金铭让我干的。我收了钱,也享受过被人骂‘资本走狗’时的快感——因为有人恨我,就说明我有权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妈病重那年,我骗她说我在做公益写作,记录行业真相。她信了,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‘儿子,你总算做了件对的事’。”
他喉咙滚动了一下:“现在她不在了。这本书……不是为了她写的。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怕闭眼前,灵魂没地方去。”
陆北冥沉默了很久。
雨又开始下,细细密密,打在站台顶棚上。远处一辆夜班公交驶过,车灯扫过吴明的脸,照出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当年被网友人肉后,在家门口被人泼油漆留下的。
“我不保证你能被原谅。”陆北冥终于开口,“但如果你敢出,我就让你出。”
吴明猛地抬头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用我的名字?”他问,声音发颤。
“不用。”陆北冥说,“用棱镜文库,低调发。封面别搞噱头,就一行字:‘献给所有曾被语言伤害的人。’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陆北冥!”吴明突然喊他全名。
陆北冥停下,没回头。
“谢谢你……还肯见我。”
“我不是为你。”陆北冥说,“是为了那些被骂死却没机会说话的人。”
说完,他走进雨里。
一周后,《吴明的忏悔录》上市。
没有发布会,没有采访,没有热搜。书摆在几家独立书店的角落,标签写着“争议人物”。首周销量两千八百册,主流平台不予推荐。豆瓣开分8.9,评论区第一条热评是:“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黑评人亲手拆解水军套路——原来我们被骗了这么多年。”
有年轻编剧留言:“我导师当年因他一篇黑稿被封杀,抑郁住院。这本书我寄给了他,他看完哭了。”
也有自媒体嘲讽:“作秀洗白,晚节不保的典型。”
但更多人在转发书中一段原文:“我曾用笔杀人,以为自己是审判者。后来才发现,我只是个传声筒,把资本的恶毒翻译成文字,再卖给大众当情绪燃料。”
陆北冥在办公室翻到这本书时,已经是第三周。封面朴素,灰黑色底,只有一行小字。他翻开,纸页粗糙,像是特意选了廉价纸张印刷。
他读到凌晨两点。
合上书时,桌上已堆了十几封读者来信。有电影学院学生写:“您揭露的评分机制漏洞,让我们揭穿了一场作弊。”有前媒体人写:“我当年跟风黑你,现在道歉。”也有愤怒的:“这种人也配出书?”
他没回应任何一封。
第二天下午,他把书放进办公室书架最底层一格,那里贴着一张手写标签:“批评之书”。旁边摆着三份打印稿——全是当年骂他的黑评合集,其中一份正是吴明写的《这游戏狗都不玩》。
窗外天色渐暗,城市亮起灯火。
他刚坐下,平板弹出新通知。
【苏瑶请求视频通话,主题:角色试镜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。
楼下传来电梯开门声,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走廊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他按下接听键,屏幕亮起。
画面里,苏瑶坐在一间素净的房间里,没化妆,头发扎成马尾,穿着简单的白T恤。她看着镜头,眼神有点飘,但没躲。
“陆导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轻,“我想演个反派。”
陆北冥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不是别人安排的,是我自己来的。我想演一个……被流量毁掉的人。”